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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海棠依舊

    午后的陽光從大暢的門口照進來,明晃晃的亮,刺得人眼前一片花白,四周那樣亂,有人在驚呼,有人在尖叫,有人倉皇奔出去宣太醫,侍衛們沖上前去,雪亮的刀子閃爍著銀色的芒,在地上畫下一道道白亮的光影。

    她站在原地,眼睛仿佛不能承受這樣明媚的光影,熱熱地癢。太陽像是用堅冰所造,照在身上寒澈澈的冷,仿佛被浸入冷水,寒氣從指尖冒起,一絲絲的襲上她的手腳、腰身、漸漸覆蓋上胸口,心口怦怦跳得厲害,一突一突地仿佛要從腔子里跳出來,喉間又酸又澀,連呼吸都變得不再順暢。

    太后一身衣衫已被鮮血染紅,蒼白的臉上攀起兩絲病態的瘋狂,她的眼睛明亮且猙獰,被人制住之后也不掙扎,只是用充滿恨意的聲音冷冷的說道:“你們都是畜生,都該死,我殺了他,現在再殺了你,我要為我的丈夫和兒子報仇。”

    那一刻,楚喬看到了他的眼睛。

    生平第一次,她覺得她透過了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心,不像是以往的輕挑,不像是以往的深邃,不像是以往的波瀾不驚難以揣測。那一刻,她清晰的透過那雙幽潭看到了其中的喜怒哀樂,看到了壓抑低沉的脈脈暗涌,看到了如塞外雪原般的皚皚蒼涼。

    他就那樣躺在那里,傷口處的血像是漱漱的泉水,將他淡青色的衣衫染紅。他靜靜的望著他的母親,眼底沒有震驚,沒有仇恨,只有刻骨的疲倦排山倒海的席卷而來,將他俊朗的容顏完全淹沒。

    窗外有呼呼的風吹過,晃動著薄薄的窗紙。地上的鮮血蜿蜒的流動,密密麻麻的人影沖上前去,為他止血為他醫治,殿外再次響起了宮人們驚慌失措的聲音,一切就像是一場無聲的啞劇,楚喬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聽不到,只是呆呆的注視著他的眼睛,冰冷的觸感在自己的皮膚上一寸一寸地爬過去,直到心底。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燕北高原上的一次圍獵,大雪封山,一只母狼被餓的極了,好不容易抓到一只麋鹿,正在大快朵頤,它的孩子縮在一旁,卻悄悄的走過去,在那鹿肉上咬了一口,母狼頓時就怒了,揮起爪子就抓了小狼一下。小狼被抓傷了,遠遠的縮在樹根下畏縮的望著母親,嗚嗚的叫著,卻不敢再上前了,它的眼神那么憂傷,像是被拋棄的孩子。

    有人來拉她,她卻固執的不肯走,腳下仿佛是生了根,怎樣也不肯挪動一步。

    她突然那么害怕,血脈冰冷,手指都在忍不住的顫抖,她不想出去,那些血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害怕出去了之后就再也走不進來了。

    越來越多的人聚過來,有人在她耳邊大聲的說什么,單薄的絲綢不堪這般大力的拉扯,發出嘶的一聲脆響。她突然極響亮的叫了一聲,一把揮退眾人,就往內殿跑去。

    “抓住她!”

    有侍衛在大喊,越來越多的宮人們向她跑來,她緊張的退后,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是寒戰戰的冷。

    “放開她——”

    低沉的嗓音突然響起,那般沙啞,像是渾濁的風吹過破碎的風箱,李策半撐起身子,胸口是淋漓的鮮血,手指青白,遙遙的指著她。

    “陛下!陛下您可不能亂動啊!”

    一連串的驚呼聲隨之響起,他的身影前傾倒在床上,大口的鮮血從他的口中噴濺而出,像是一匹璀璨的錦帛被生生的撕裂開。她如墜冰淵,那么深的寒冷從脊背爬上來,房門緊閉,陽光被隔絕在外,光線透過窗紙,被篩成一條條斑駁的影子,她站在人群之外,看不到他的眉眼臉容,只有一只青白的手從被子里垂下來,白慘慘的,沒有一絲血色。

    太陽漸漸升到正中,又漸漸西落,一彎冷月爬上樹梢,在儀心殿外灑下一片白亮的光痕,更漏里的沙一絲絲的流瀉,就好像是那具軀體里的生命般,緩緩的被抽離出去。

    一絲哽噎的哭聲突然自一名滿頭花白的老太醫的口中溢出,飄渺的帷帳之后,女子的身影像是一行青煙,驟然倒下,隔著濃濃的帳幕,她的雙眼渾濁不清,只能看到依稀中那一只搖曳的紅燭。

    醒來的時候,四下里一片死寂,她恍惚間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然而看到梅香驚喜的臉,她的心卻突突的疼起來,鞋子也沒穿,掀開被子就跳下床去。

    “楚姑娘呢?”

    外面響起了男子急促的聲音,她散發赤足的跑出去,臉色蒼白的像是一只鬼。

    孫棣看著她,神色突然變得那般凄婉,他靜靜的低著頭,輕聲說道:“陛下要見你。”

    儀心殿變得安靜了許久,沉寂無聲,她一路走進去,穿過層層帷帳幕簾,一直走到他的龍床之前,隱約覺得,他似乎要同這座空寂的大殿融為一體了。

    她在榻邊跪下,手指冰涼的,緩緩伸出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臂,卻微微一縮,只感覺他的身體比自己還要冷,就像是燕北高原上終年不化的雪,千古不變的冰川。

    她的呼吸那么輕,聲音也像是轉瞬就會飛走的蝶翼,靜悄悄的在殿里響起:

    “李策,我來看你了。”

    他的睫毛微微動了動,然后睜開,目光幽幽的聚過來,靜靜的看著她,目光那么寧靜,似乎隱隱的包含了那么多那么多,他艱難的伸出手,對她招了招,淡淡的笑,輕聲說:“喬喬……”

    楚喬的眼淚奪眶而出,緩緩抓住他的手,只是幾天的時間,他竟然就瘦成了這樣,指骨嶙峋。她的喉間含著濃烈的酸楚,哽噎的發不出聲音,眼淚撲朔朔的滾下。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伸出手指,輕輕拭過她冰冷的臉頰,微笑著說:“別哭啊——”

    “都怪我。”

    她的眼淚一行行的落下,指尖帶著冷冷的凄涼:“我答應過會一直陪著你的,我不該出去。”

    李策突然一笑,他平躺在床上,看著床頂繁復的花紋,上面繡著萬壽無疆的黃金小篆,密密麻麻的爬滿了整座龍床。他的聲音淡定且平靜,沒有一絲怨憤,靜靜的說:“怎么能怪你,那是我母后,誰……”

    他突然劇烈的喘息起來,聲音脆弱且無力,楚喬驚得就要找太醫,卻被他牢牢的抓住,手腕上的力量那么大,幾乎無法想象這是一個重傷的人。

    “誰、誰能想到呢?”

    是啊,誰能想到呢?

    夜里的風穿過房檐,吹過檐角的鎮獸內部打通的耳朵,發出嗚嗚的聲響。極遠處,是宮里的女人們壓低聲音的嗚咽聲,極細小的飄過來。

    “原本想要親自送你出嫁的,現在……恐怕不行了。”

    “不會的。”楚喬突然固執的說道,聲音那般大,回蕩在空蕩蕩的大殿上,像是一圈圈飄曳的葉子,她使勁的握住他的手,似乎在同什么人爭搶一樣:“你不會有事的!”

    李策看著她,突然虛弱一笑,那一笑突然好似一只錐子一樣扎入了楚喬的心,她是那樣的驚慌,眼淚蔓延過臉頰,流進嘴里,苦澀難忍。

    “李策,別走,別走好不好?”

    她輕晃他的手臂,像是一個孤單的孩子:“你不在了,我怎么辦?我出了事,誰來幫我?我沒地方住,誰讓我白吃白喝?”

    李策眼睛里閃過一絲古怪的笑意,他故作生氣的嘟囔:“原來、我、就是一個冤大頭。”

    多少年了,過去的歲月像是一汪清泉,一絲絲的滾過寂寞冷寂的空氣之中,她無力的看著他,心痛得如同刀子在剜。他的聲音淡如湖水,靜靜的說道:“我已經派人去通知諸葛四,會、會有人送你去見他,你,就好好跟他去吧。”

    楚喬咬住下唇,他仍舊斷斷續續的說:“以后,別再逞強,別再使小孩性子。”

    夜色如同太清池的水,那樣的涼,他的眉心緊鎖,像是被風驚動的火苗,雙眼是看不清的波光,牢牢的凝視著她。突然,他說道:“喬喬,扶我起來。”

    楚喬一驚,連忙搖頭,可是話還沒說出來,就看到他固執的眼神,那么堅定。

    她的心一痛,小心的將他扶起來,坐在窗前的藤椅上。他穿上了外套,鮮紅的顏色,上繡妝花龍紋,橫的經,縱的緯,張揚里透著頹廢的凄涼,好似他們最初的那次相遇一樣。

    “喬喬,我頭發亂了。”

    楚喬“嗯”了一聲,拿起白玉梳子,打散他的頭發,梳齒淺淺的滑過發間,蒼白的手攏過他的鬢角,一絲,又一絲,似乎走過了他們那么多年的相識,她的手漸漸顫抖了,他卻好似不知,始終沒有回過頭來。

    梳好了頭,他側過臉來,笑吟吟的對她說:“精神嗎?”

    他的眼神幽深沉寂,月色透過攏紗的窗子碎碎的射進來,照在他的臉上,蒙昧的微光。他仍舊是那樣俊朗,細長的眼,高挺的鼻,如玉的臉頰,隱隱透著天家王者的風蘊氣度。只是眉心籠著一汪死氣,漸漸擴散開來,面容蒼白,如同蒙塵的白玉。

    楚喬強顏歡笑的點頭:“帥呆了。”

    李策眉頭一皺,問道:“夸我嗎?”

    見楚喬點頭,他才開心的笑起來,像是當初一樣。

    “李策,”楚喬強忍住心里的悲涼,輕聲的問:“你還有什么心愿嗎?”

    “心愿?”

    李策皺著眉,若有所思,許久才輕笑道:“沒有了。”

    他的呼吸突然有些倉促,對著她,遙遙的伸出手來,輕聲說道:“喬喬,讓我抱抱你。”

    窗外的風突然大起來,吹開微敞的小窗,月亮在空蕩蕩的大殿上灑下一地的蒼白,照的四下里都是皚皚的雪亮。風從遠遠的太清池吹來,帶來了清荷的風,楚喬的喉嚨仿佛是被人咬住了,猙獰的疼痛。她跪在地上,半伏在他的懷里,眼淚一絲絲的滑下,蘊濕他的衣衫。

    頭頂的呼吸一點點消逝,像是清風吹去脈脈的櫻花,再無一點聲息。月光斜斜的照在他們的身上,依稀間,似乎又是很多年前的那一場年少輕狂,邪魅的男子紅衣墨發,從天而降,在她的耳后吐氣笑:“還不停下嗎?”

    歲月如同一場大夢,繁華卸去,剩下的,只是一片濃重的蒼白。

    楚喬的眼睛仿若燃盡了的余灰,死死的冷,她的目光空洞,一點點的站起身來。回頭看去,他卻仍舊那樣靜靜的坐著,歪著頭,似乎陷入一輪好夢之中。

    記憶的碎片零落潰散,花團錦簇富麗堂皇的男子一層一層卸下了偽裝的皮囊,昔日的艷麗翠柳,錦繡奢華,終究化成了今日的渾濁和孤寂,最終映著夕陽的余暉,融進這殯葬的深夜。

    霍然打開宮門,清冷的月光無遮無攔的灑在了她的身上,遠處一片濃墨,殿門前密密麻麻的跪了一地的后宮女眷高官重臣。

    孫棣望著她,目光里帶著顫抖的詢問。

    她失魂落魄的看著他,身體都是麻木的,終究,還是緩緩的,緩緩的,點一點頭。

    “皇上駕崩——”

    巨大的悲泣同時響徹九霄,闔宮上下,到處都是悲傷的哭喊,綿長的喪鐘穿透了夜間的霧靄。

    楚喬仰起臉,大風吹起她單薄的衣衫,空寂的天空上,她似乎看到了一張清澈的臉,高鼻薄唇,眼梢微挑,像是一只狡猾帶笑的狐貍……

    一名宮人順著幽深的宮闕長巷跑來,來到孫棣面前小聲的報告,他們離得太遠,聲音被風吹的破碎凌亂,可是還是有只片語落入了她的耳里。

    “喪鐘一響……一頭撞在桌角上……血流滿地,已是不活了……畢竟是太后啊……”

    月若冰霜,血脈幾乎被凍結,一行清淚,終于再一次無聲滑過,浸入這座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鮮血的藹藹深宮之中。

    **

    唐京的街頭美景依舊,有涼爽的風從湖面上帶著荷花的清新香氣徐徐吹來,路兩旁的楊柳隨風搖曳,枝條蹁躚,像是舞姬柔軟的腰。

    夕陽暮色下,倦鳥歸林,紅河紅影,如血染的蒼茫。

    卞唐國喪,所有人都穿著素色的單衣,就連掛著的燈籠也用白布攏起,走在街上,到處都嗅得到蕭條的凄冷。

    天色漸漸暗下去,月亮圓圓的一輪,從樹梢間升起,明晃晃的掛在遙遙的天際。

    今日是白月節,距李策去世,已經有一月了。

    諸葛玥屢次派來部下,想要將她接走,她卻固執的留了下來,有一個念頭在支撐著她,讓她無法肆意的離去。午夜夢回,額角都是淋漓的冷汗,李策走了,帶走了金吾宮里所有的歌舞樂曲,偌大的宮殿陷入了一輪漫長的死寂,走在綿長的永巷里,甚至能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時刻的提醒著她,有人不在了,有人卻還活著,有些事情,她還沒有做。

    這條路,曾經是她和李策共同走過的,那天晚上,她于昏迷中醒來,他像是一個大孩子一樣牽著她的手,在皇宮里瘋狂的跑,穿過九重宮闕,穿過琳瑯花圃,穿過假山石林,走出了宮門,他們共乘一騎,他坐在自己的身前,大笑著為她指路,不時的,還要回頭去嘲笑那些如熱鍋上螞蟻的侍衛們。

    一轉眼,物是人非,一切已然面目迥異,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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