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從后面沖上前來,五指成爪,就往那人的脖頸抓來。以他三年多來師承楚喬的身手,此一刻,絕對能制敵人于死地。
然而那個人卻不閃不避,身穿一身月白色的云紋長衫,劍眉星目,清俊如斯,坦然站在原地,雙眼清淡的望著她,一時間,竟然難辨喜怒,恍若深潭,寒湖幽寂。
“嗖!”
弩箭離弦,從男子的耳畔穿過,緊擦著多吉的手臂射了出去,快如巔峰,帶著一股凌厲的殺氣,瞬時間凍結了所有人的動作。
“多吉,退下。”
楚喬靜靜的說道,并沒有氣憤,可是卻有著不容懷疑的威懾力。
多吉眉梢一挑,叫道:“小姐?”
楚喬眼梢微挑,也不說話,只是轉過頭去淡淡的看著他。
多吉頓時神智一凌,緩緩退后,只是眼神仍舊不服氣的看著馬車前的男人。
熏風如醉,天氣好的讓人心慌,一排毛色鮮艷的黃鸝落在不遠的樹枝上,啼叫出婉轉的聲音。樹木舒展,像是新描的黛眉,一旁的密林郁郁蔥蔥,間中開著各色惹人喜愛的花朵,奇秀瑰美,如在畫中。
風過處,男子的衣角輕輕被吹起,沒有尋常富貴人家年輕公子的熏香,而是一股清淡獨有的芝蘭氣,氣質清俊,恍若一捧清澈的雪。
“呀!”
坐在楚喬身后的菁菁突然伸著手,指著男人的腰部叫道:“他的玉佩和姐姐的是一樣的!”
瑩白光潔,圓潤剔透,男子被風而立,一方佩玉掛在他的腰間,閃爍著幽幽的光華。
楚喬的神色漸漸緩和下來,在所有人靜靜默立啞然無聲的時候,她突然伸手搭在男子的肩膀上,縱身自馬車上跳下來,溫和的笑著對平安多吉等人吩咐道:“別愣著了,趕快把前面的道路疏通開。”
“啊?”平安瞪大了眼睛,看看楚喬,又看看那名男子,最后傻乎乎的問道:“姐姐,你們認識啊?”
“恩。”
楚喬神色輕松的點了點頭,看樣子似乎還有一絲欣喜。
平安很想問問這人是誰,誰知話還沒開口,就見那男人的眼神淡淡的飄過來,不是如何嚴厲,可是卻有如冰雪一般的冷漠,似乎很不愿意聽到這個傻頭傻腦的小伙子喋喋不休一般。
曹大哥等人見了,頓時低著頭退了下去,拿出工具就開始疏通道路。
楚喬轉頭對男子說道:“你隨我來。”
說罷,就往后面走去。
“小姐!”
多吉連忙走上前來,攔在楚喬身前,沉聲說道:“你干什么去?”
楚喬說道:“多吉,別擔心,這是我的朋友。”
多吉疑惑的看向那人,卻見那人微微皺起眉來,淡淡的掃了他一眼,眼神猶若鏡湖封凍,冷漠異常。
那絕不是一般的淡漠和冷酷,而是屢經世事并且身居上位方能練就而出的骨子里的清高。多吉頓時感覺好似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脊背不由得一寒,恍惚間,楚喬和那人已經走得遠了。
這天的天色極好,明澈如一湖碧水,日光若金,兩人一前一后,不一會的功夫,就走進一處僻靜的小山坳,一行瀑布由山巔處飛瀉而下,落入寒潭之中,濺起大片水花,粒粒澄清,映襯著璀璨的日光,五彩炫目。
楚喬回過頭來,看著眼前的男人,一年多沒見,他似乎也并沒有如何改變,仍舊是這般模樣,她開口想說什么,千萬語凝在唇邊,卻不知該從何說起,終究化作一絲淺笑,溢出唇角,也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他人。
“笑什么?”
諸葛玥仍舊是那副樣子,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很不耐煩和她站在這里一樣。
“沒什么。”楚喬搖了搖頭,仍舊是笑著說道:“似乎每次見你的方式都很奇怪。”
諸葛玥轉過頭去,眼睛看著別處,還是那股熟悉的別扭勁。
“你來這干什么?”
諸葛玥給了她一個無比準確卻有無比含糊的答案:“辦事。”
“哦。”楚喬點了點頭,說道:“現在就要回去了?”
“恩。”
然后,兩人就站在原地,誰也不再說話。
一轉眼,又快兩年了,這兩年來,他在朝堂上呼風喚雨,轉手乾坤,已成為大陸上最有勢力的人之一。楚喬在偏遠之地,偶爾聽聞他的消息,都會有一種奇異的恍惚感。她有時候甚至會懷疑,自己所認識的那個人,和那些傳中殺伐決斷凌厲果敢的男人是不是一個?
她也陸續聽到一些來自于青海的傳聞。
傳聞那里雖然名義上隸屬大夏,但是實行自選官吏,不從氏族中推舉,而是經由科考選拔,即便是平民也有機會參考。傳聞那里制定了新的律法,鼓勵農耕興修水利,保護工商,內地的商人們中有膽子大的已經前往青海做買賣了。傳聞那里廢除了奴隸制,氏族富家可以購買家奴,但是只要家奴愿意出錢贖身,是可以脫離奴籍的。而且即便是家奴,也不可以隨意殺害,否則就要受到律法的嚴懲。傳聞那里并不是如傳說中的荒涼敗落,而是地域廣闊,另有乾坤,人口繁盛,如今,已有眾多富饒繁華的城鎮了……
還有傳聞說青海王如今已經臭名遠播,被稱為強盜司馬。在朝堂上每年搶錢搶糧,以各種名目爭奪各種物資,源源不斷的運往青海。每個月青海都要上報大災大旱洪水冰川,那里的百姓衣不遮體食不果腹,極力要求朝廷出錢出糧解救難民。
偏偏那些物資一出真煌就會流入市場,換取大量的真金白銀,然后明目張膽的運向青海本部。如今燕北的大半兵力都被青海牽制,大夏根本就不敢同他翻臉,只好任由他為非作歹。
傳聞這個男人被青海的百姓稱為君父,被西蒙的百姓稱為強盜,被大夏的官員們稱為吸血鬼,就連他的好朋友兼好盟友趙徹七皇子也很委婉的勸他:差不多就行了,你吃肉,總得讓他們有口湯喝。
傳聞西蒙的百姓縱然恨他入骨,但是如今膽子大的已經悄悄的準備搬家了,每天翠微關都人滿為患,充滿了想要偷偷混進去的拖家帶口的老百姓。
大夏長老會怒斥他有意縱容翠微關守軍懈怠瀆職,放西蒙內地的百姓流入青海。
他卻很無辜的一攤手,燕北軍威太甚,我們沒有多余兵力,若是想有效的限制此等事件,急需戶部立刻向青海撥黃金十萬株,以擴充青海軍備……
傳聞那么多,可是楚喬此刻看到他,那些傳聞突然就如煙云般從腦海里消失了。
他還是他,不是什么青海王大司馬,不是驚才艷絕的青海君父,不是狡猾無恥的大夏吸血鬼,他仍舊是那個冷漠孤傲還略略帶著幾絲別扭和任性的男人,是那個和她屢經生死,幾次救她于危難的諸葛少爺。
幾絲感慨突然在心間升起,漸漸將那份初見時的激動和喜悅壓了下去,她看著他,雖然仍舊英俊,仍舊冷漠的像塊冰,可是眼角已然帶了一絲紋路,仔細看去,眼神也有一些疲倦的辛苦了。
她靜靜抿了抿唇角,輕聲說道:“才一年多沒見,你就老了。”
諸葛玥聞突然一愣,眼神中的那絲風霜卸去,他低頭看向她,只見她容顏依舊,只是更加瘦弱了幾分。
他今年才二十六歲,無論如何,也稱不上這個老字。然而這些年的辛苦勞累,那些坎坷歲月里的博弈征伐,那些濺在眉梢眼角的血腥殺戮,都隨著這個老字,如同滾滾潮水般,流過他滄桑的雙眼。
掩映在種種風光之后的,是無眠不休的徹夜燈火,是西窗冷月的孤影剪燭,是寒窗輾轉的夜不能寐,是迎風獨立的蕭蕭孤獨。
仍面依舊,心卻疲了。
如何能不老,又怎么能不老。
他看著她,這一年多來的火氣突然就沒了,連那絲孩子氣的任性,都在這句簡單的話里老去了。
“這一年多來,你還好吧。”
“沒什么好不好,總還活著。”
諸葛玥淡淡的說,話雖然不好聽,可是卻沒有以往那種冷淡的語氣。楚喬卻知道,他并非是與自己斗嘴,而是真實的感慨。也許只有他們這樣的人才能體會的到,沒什么好不好,活著,就很好了。
“我也挺好的。”
諸葛玥沒問,楚喬卻自己說道:“我,開了一家客棧,日子很舒服。”
“我知道。”
男人淡淡的回答,楚喬卻一愣,抬起頭來看著他:“你知道?”
“我在你那住了三次。”
楚喬徹底呆住了,卻聽諸葛玥沉聲說道:“一年了,你可想通了?”
“想、想通什么?”
男子緩緩皺起眉來,一副你實在很能裝蒜的樣子:“你真打算開一輩子客棧?”
楚喬瞪著眼睛,啞口無,其實,她真的是這樣想的。
“還是你打算在三十歲之前隨便找個人嫁了?”
楚喬大囧:“誰跟你說的?”
“還能有誰?”諸葛玥說道:“自然是李策,你不知道嗎?你對面那家春雨樓就是他開的,斜后方那家四海客棧就是我開的。”
楚喬被驚得無語,她恍然間想起了那兩家門庭冷落的客棧,在這之前,她還一直很得意的沾沾自喜,以為是自己的客棧將他們擠的沒有生意,不想卻是這兩位高人的手筆。
這么說來,學府城的事李策應該了如指掌了,對于那些人的動作,他也應該早有準備了。
突然想起一事,抬頭問道:“那你一開始就知道我們的身份了?”
“不知道。”諸葛玥說道,見楚喬不信,不耐煩的說道:“我雖然去過,但是沒見過你們。”
是的,這一年多她深居簡出,的確是很少出門。
“你這次出來干什么?”
楚喬不知道該怎么說,畢竟是李策的國事,就含糊道:“我去唐京。”
“哼——”
諸葛玥冷哼一聲,一旁的碧樹上纏繞著淡淡的紫藤和杜若,香風細細,幽幽而來,像是一汪浮云。
“少爺。”
曹姓的男子遠遠的說道:“道路疏通開了,可以走了。”
諸葛玥也沒出聲,靜靜的站了許久,似乎有些不耐這樣壓抑的氣氛,他轉身就想走。
“諸葛玥!”
楚喬突然叫道:“下次來學府,可以來見見我。”
“我沒空去。”諸葛玥冷冷的答道,緩緩的轉過身來,沉著臉說道:“我就要回青海了,你跟不跟我去?”
他就這樣說出了這句話,像是熟人見面問你吃了嗎一樣自然,楚喬卻傻傻的呆住了,她總是這樣,任何事都可以從容應對,唯有面對他,就會睿智全失。她呆呆的看著他,似乎想從諸葛玥的臉上看到另一張嘴來證明剛才的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李策說你是一根筋,當時遭逢大變,一時想不通,勸我多給你點時間。”
諸葛玥一臉淡定的說道:“你現在想通了沒有?跟不跟我去?”
“你,你是大夏的軍部司馬?還有家族在……”
“那些都不用你管。”諸葛玥皺著眉沉聲說道:“你只要說跟不跟我去就行了。”
一群鳥飛過去了,兩群鳥飛過去了,好多群鳥都從林子上面飛過去了,楚喬仍舊沒有說話。
諸葛玥突然大怒,厲聲說道:“你到底去不去?”
“我去我去我去!”
楚喬大聲回答道,兩個人臉紅脖子粗的對喊,回聲回蕩在周圍,越發顯得這里靜的發毛。
“在這里遇見你也好,省得我再跑一趟跟你說了。”男人故意裝作很不在意的說道,好像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樣,卻不想自己平時到底是不是這樣多話的性格。
“別到處亂跑了,回你的院子呆著去,等我事一了,就派人來接你。”
說罷,很帥氣的轉身就走。
“反正去青海,也是可以開客棧的。”
一個聲音突然在背后響起,諸葛玥猛的回過頭來死死的瞪著她,一副心狠手辣的表情。
天際白云飄飄,鳥兒從樹葉后面探出頭來,似乎也在奇怪,這世間的事,真是不能以常理來度之。
回到馬車上的時候,梅香正在笑瞇瞇的等著她,菁菁卻更開心,樂的合不攏嘴。楚喬自然清楚她的小心思,可是卻不愿意說出來,今日的一切簡直太匪夷所思了,楚喬靜靜的坐下來,心臟還在怦怦的亂跳。
她是不是太沖動了?
“小姐。”
梅香笑著為她加了一個軟墊,說道:“這世上的一切不能全用理智來處理,奴婢覺得,小姐以前太冷靜了,偶爾沖動一次,也不見得是壞事。”
楚喬驚訝的轉頭看向她,驚訝于梅香這樣尖銳的洞察力。
梅香卻哈哈笑道:“小姐不知道嗎,現在的你,可是把什么事都寫在臉上了。比起以前的小姐,梅香卻覺得這樣的你更招人喜歡。”
馬車開始走了,多吉皺著眉過來說道:“小姐,我們要和那些人一起走嗎?”
“一起走當然一起走!”菁菁撩開簾子叫道:“就要一起走,將來還會一起住呢,哼哼!”
說罷,就氣哼哼的放下車簾。
梅香為楚喬倒了一杯參茶,柔聲一嘆,說道:“小姐,不是所有人都會一年又一年的等待另一個人的。有些事,你在當時不抓住,如果將來再發生什么變故,你會后悔的。”
熏暖的風順著微微飄起的車簾吹進來,像是母親溫柔的手指,天空一片澄碧,隱隱有高飛的鷹遙遙而去,穿越云層,遠離塵埃。
————分割線————
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