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見他們兩人衣衫不俗出手大方,看起來還蠻好說話的樣子,就笑瞇瞇的湊上前來,對著諸葛玥說道:“大老爺賞口酒喝吧。”
諸葛玥頗感興趣的看了眼孩子,轉頭又給了店家些錢,說道:“給他一壇,不要摻水的,他要是喝不完,這頓飯就不算我請了,你直接揍他一頓然后送他見官吧。”
那孩子聞樂的眉開眼笑,興高采烈的去了。
楚喬乍舌道:“小小的孩子怎么喝得了一壇?”
“你不讓他試試,他永遠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諸葛玥淡淡的道:“吃一次虧,以后才能長點記性。”
楚喬聞微微一愣,腳下一慢,就落后了他一個身位。諸葛玥走了兩步見她沒跟上來就回過頭來皺眉說道:“走啊,想什么呢?”
楚喬晃過神來,連忙加緊兩步追上前去。
吃一次虧,以后才能長點記性。
可是諸葛玥,你又吃了多少次虧了?為何還是不長記性呢?
正想著,臉頰突然一陣火辣辣的疼,噼啪的鞭炮聲緊隨響起,正好響在楚喬的頭頂,楚喬一驚,正要轉頭看去,卻感覺一股大力猛的從身前襲來,諸葛玥一把拉住她的手,身手利落的一拽就將她抱到懷里,幾步退后,一雙修長的銳目微微上挑,飽含了濃濃的怒意。
“怎么樣?傷著了嗎?”
楚喬抬頭看去,只見是一家酒樓,正在二樓放炮竹,也沒注意下面有沒有人行走,除了她,還有好幾個人遭了池魚之殃,此刻好多人都在樓下叫罵著,可是都被鞭炮聲掩蓋了下去。
諸葛玥拉下楚喬捂著臉的手,只見微微有些紅,隱隱有兩處更紅一些,面色不由得有些難看。
“沒事,也不疼。”
楚喬還是不太習慣他這樣的注視,微微用力,想要抽出被他握住的手,他卻紋絲不動,手心有一點點暖,隱約可以感覺的到凌厲的紋路和繭子。
“真沒事。”她有些尷尬的說:“也沒破相。”
“女人的臉有多重要,偏你不在意。”諸葛玥不冷不淡的說了一句,語氣雖差,意思還是好的,楚喬也沒跟他計較,誰知他隨后又加了一句道:“不過你這張臉,破不破相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楚喬一愣,沒想到三句話不到他的老毛病又犯了,還嘴道:“就你好看。”
諸葛玥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轉身就朝那店家走去,楚喬正擔心他會不會為了這么一點小事和人家打起來,誰知他站了一會轉身又回來了,她湊上前去問道:“你過去干什么?”
“記住名字。”
楚喬乍舌:“你竟然這么記仇!”
諸葛玥一揚眉:“想什么呢?我是聞著里面酒香濃烈,打算明天來吃飯。”
楚喬很郁悶,以前不是這樣的,怎么現在每次和他說話都是自己落入下風?她皺著眉跟在他后面,卻不見前面的男人眼角緩緩升起的一絲得意。
夜風清幽,兩側的商販不時的上前來兜售商貨,還有賣花的小女孩不時的跑過來滿口的夸贊著楚喬的貌美,游說諸葛玥為妻子買花。
諸葛玥安之若素的領受了眾人的誤會,一路上連買下了三個花籃,卻全都給楚喬拿著,他一個人一身輕松的走在前面,楚喬像是一個小丫鬟一樣,大包小包的跟在后面,過往行人無不注目,漸漸的賣花的小丫頭們都不過來了,想必這么一會她已經從妻子的地位掉到跟班了,周圍的議論聲輕飄飄的飄進楚喬的耳朵里:
“看那位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就連隨身帶的丫鬟都是眉清目秀的啊!”
楚喬郁悶的皺眉,她很像是丫鬟嗎?十多年都過去了,怎么還是他的丫鬟?
湖岸的風有些大,他們倆沿著湖堤走著,這處很安靜,沒什么人,他們的腳步越走越慢,卻誰也沒開口說話,似乎不忍打碎這份難得的平靜一樣。從昨晚到現在,他們誰都沒去提分別這兩年的事,生活陡然間讓他們在此地相遇,遠離大夏,遠離燕北,沒有權謀爭斗,沒有爾虞我詐,這里生活平靜,鳥語花香,就連空氣都是難得的清新,他們的精神都松懈下來,誰也不愿意去提及那些壞人心緒的東西。
湖面上清風搖曳,月光舒淡,如凝了一地的晨光霞影。
不知不覺,竟又走到了那株粗壯的老榆樹之下,諸葛玥的腳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仰著頭望著寬大的樹冠,這幾年輾轉崢嶸的歲月一一在腦海中掠過,跌跌撞撞,沒想到又回到了此地。
楚喬望著他,只見男人身姿挺拔,相貌俊秀,只是眉眼間已不是當初的冷峻疏傲,換上了如今淡定的風儀高雅,眼底隱現幾絲滄桑的落拓,細細望去,已然觸目。
九死一生逃出絕地,被家國拋棄背負惡名無奈下身入惡地,兩年間拼下如此基業,又怎會如他那句“我還沒死呢”那般輕松?
這些日子,她也漸漸聽說了當日的局勢。
她隨李策回到卞唐之后,大夏曾七次給卞唐去信,要求李策交出楚喬,燕洵也磨刀霍霍的對卞唐發兵,在西北邊境上和卞唐打了幾仗。最后魏閥魏光親自出面,帶著新編的西南軍前往卞唐,給李策施加壓力。雖然全天下都知道大夏是不敢在這個時候和卞唐真正發生軍事沖突的,但是卞唐國內卻對李策的所為極為不滿,甚至有人幾次欲沖進宮來,將楚喬這個禍水交出去。
那時候的李策,就算強硬能保下楚喬,也是絕對保不下秀麗軍的,除非他要與大夏公然決裂。
這時候,地處西蒙境外的青海王卻突然出人意料的打出了大夏的旗號,派遣了使者,帶著八千里輿圖投靠王庭,直到此時,天下人才知道,原來名動西蒙的青海王就是兩年前死在燕北的諸葛家四少爺諸葛玥。
后面的事就很自然了,諸葛玥回到帝都,以強大的軍事勢力和諸葛閥的支持,壓倒了魏光,取首席長老而代之,成為了大夏的參軍大司馬,自然而然的彈壓下了對卞唐的軍事策略。
她已不愿去想,這短短的市井談資之下隱藏了多少血雨腥風,他們都是從權利這條血路里淌出來的人,知道這里面的水有多深,哪怕表面上看去風平浪靜,底下又翻涌著多少個激烈的浪頭。
殘燈滿湖,色燦如金,楚喬抬起頭來,目光帶著幾絲淡淡的酸楚,她看著諸葛玥,沉聲說道:“聽說榆樹是能通神的,越是歷經歲月的老樹越是靈驗,只要將隨身的珍愛之物贈與,就能保佑親人朋友平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諸葛玥仍舊靜靜的站著,沒有說話。
“你相信嗎?”
楚喬低聲問道。
諸葛玥修長的眼睛緩緩瞇起,緩緩說道:“不信。”
楚喬望著他,嘴角微微一笑,說不出那是喜還是悲,不信嗎?
緩緩伸出手來,修長白皙的手掌慢慢展開,她的眼睛亮若星子,唇角卻帶起一絲痛來,輕聲的問:“你真的不信嗎?”
諸葛玥低下頭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兩只瑩白剔透的玉佩,歲月穿梭而過,頓時就將他的身影釘在了原地。
“諸葛玥,我原本以為再也沒有機會了的。”
楚喬溫和的笑起來,眼睛彎起,卻有點點淚光閃爍在其中,嘴唇微微輕顫:“我以為我這一生再也沒有機會償還你的恩情了。”
黑夜濃郁,諸葛玥的背影顯得如此沉重,逼得人透不過氣來,他的雙眼直直的望著她,一雙瞳仁黑的深不可測,他不說話,就那么直直的望著,像是要穿透她看到別處。
突然,諸葛玥沉重的嘆了口氣,伸出雙臂攬住她的肩,靜靜的說:“誰要你還了?”
楚喬的眼淚就那樣落下來,她順從的依偎在他的懷里,很多莫名的感動縈繞在心間。她貼在他的胸口上,他的身上隱約浮動著熟悉的香氣,溫潤的暖意蔓延了全身,她靜靜的閉上眼睛,夜風吹拂在他們身上,遠處是喜氣洋洋的人群,生平第一次,覺得那些喜悅竟然離自己這樣近,近到咫尺,呼吸之間,就能觸碰到喜悅的味道。
“諸葛玥,”楚喬突然抬起頭來,梨花帶雨的對著他揚起嘴角,笑著說道:“活著真好。”
諸葛玥聽得心中一痛,可是這個世上可能再也沒有其他人能比他們更加理解這四個字的含義了,他溫柔的垂下頭吻在她的臉側,喃喃的重復道:“是啊,活著真好。”
遠處一片琉璃燈火,賢陽城的新年近了,這個新年,一切都是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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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五點準時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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