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關緊要的,只是一些小擦傷罷了。”
屋子里漸漸靜下來,過了很久,楚喬突然開口道:“燕洵,以后有事,不許再瞞著我了。”
里面的人沒有說話,楚喬等了很久也不見回答,她忍不住又叫了兩聲:“燕洵?”
仍舊沒有回答,楚喬有些急了,一把撩開簾子光著腳就跑進去。卻見燕洵就那么坐在水池里,頭靠在掛壁上睡著了,眉頭輕輕的皺在一起,滿臉的疲憊。
五天五夜不眠不休,他真的是累壞了,直到此刻卸下滿心的擔憂和防備,才能這樣睡一覺吧。
突然間,所有的怨氣都消失的無影無蹤,是非曲直,又怎是一句話就能道的分明?九幽臺上的潺潺鮮血,寂寂宮廷里的步步驚心,都是她陪著他一同走過,不是不知道那是何等的仇,不是不知道那是如何的恨,“活下去,殺光他們!”的誓至今仍舊在耳邊回蕩,多少的譏笑謾罵,多少的冷箭白眼,多少的恥辱憤恨,都像是屠刀的種子,一早就深深的種在他們的心間。推翻圣金宮的巍巍宮門,敲碎真煌城的落落城墻,又是何等的誘惑和力量?可是,他終究因為她的一句話揮兵回轉,這其中的情誼,她又如何不知?
連日的信念在今日化作了掙扎的情緒,有怨、有憾、有喜、有悲、有心結、卻也有感動,她一直反復的被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左右著,直到剛才,他輕輕叮嚀一聲然后轉身離去,她才陡然體會到自己內心的真實。
夕陽、戰馬、軍刀、戰士的吶喊、平民的慘叫,戰爭吞噬了一切,包括人的信念和良心,可是,終究吞噬不掉他們之間的感情。
她沒有得到自己效忠的人的信任,她孤注一擲的死守城池,無數的戰士為此而丟掉性命,江山血滿,白骨飄零,作為將領,她該有怨有恨,有濃濃的怨憤和不甘。但是,作為一個女人,她得到了一份重逾山巔的情誼,江山與美人,王圖霸業與兩心相照,他在瞬間給予了她肯定的答案,她還有什么資格去不甘和怨憤?
醒來的時候,楚喬就睡在他的身邊,額頭光潔,她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還緊緊的抓著他的手。外面仍舊是黑著的,燕洵穿著一件寬松的袍子站在窗前,外面墓雪千山,仍舊是燕北的天空和土地,連風都是冷冽的,這里依然是貧瘠和寒冷的,似乎一直是這樣,就算當初父親廣施仁政,這里的生活依舊是貧窮和艱難的。可是為什么,曾經自己想到燕北的時候,總是會固執的以為這里鳥語花香富饒美麗?
也許吧,也許真的如羽姑娘說的那樣,他已經變了,心變得大了,眼睛看的遠了,想要擁有的東西也就多了。除卻報仇雪恨,還有一些根深蒂固的東西在他的心里扎了根。他一直覺得這樣沒什么不對的,多年的經歷讓他明白權利和力量的重要,沒有這些,一切都將是沒有翅膀的鳥,是飛不起來的。
可是現在,他卻突然有些后怕。
他險些害死她,一想到這,他就汗毛直豎,寒冷得很。
他望著黑漆漆的窗外,似乎又看到了赤水以東的那片廣袤的土地,他還能想起兵指雁鳴關的那天早上,他是如何的躊躇滿志,如何的熱血沸騰,可惜了。不過,大夏仍舊擺在那,而他若是晚回來一天,阿楚又會如何呢?他深深的吸了口氣,還好……
手指有些冷,床榻是空的,睜開眼睛,一眼看到燕洵站在窗前的背影,漆黑的,顯得有些沉重。
“燕洵?”
她輕聲叫,聲音還帶著困乏的迷蒙,男人回過頭來,黑暗里他的眼睛閃動著看不清的光芒,讓人分辨不出那里面是如何的情緒。
“你醒了。”
“恩,你想什么呢?”
燕洵走過來,輕輕的擁住她的身體,淡淡道:“沒想什么。”
楚喬的臉貼在他的胸口,隔著薄薄的衣料聽著他穩健有力的心跳聲,似乎直到這一刻才肯定的感覺到他回來了一樣。
“燕洵,你后悔了嗎?”
燕洵眼神漆黑,手臂微微用力:“沒有。”
“那你以后會后悔嗎?”
燕洵沉默了,楚喬的心漸漸有些冷,肌肉都緊繃著,過了許久,方聽他輕聲說:“我后悔回來的這樣晚。”
鼻尖突然有些酸,楚喬將頭埋進去,然后閉上眼睛,緊緊的抿起嘴角。
還奢望什么呢?做人不可太自我,即便是朝夕相伴,他心中的苦,她又能分擔幾分?那種滿門慘死的悲傷,多年積淀下的仇恨,她又能了解幾分?只要他還記著她,還念著她,還顧及著她,就夠了。
“燕洵,以后有事不可以再瞞著我了。”
“恩,”燕洵點頭:“好的。”
楚喬再一次陷入夢里,夢里溫暖甜蜜,有人牽著她的手,那般堅定,仿佛一生都不會放開。她迷迷糊糊的想,這樣的夢她好像做過,在哪呢?對了,是在卞唐,那是個溫暖美麗的地方,繁花似錦,可是她卻覺得那里沒有燕北暖和,站在這片土地上,她的心是潮濕溫暖的,縱然此刻外面關山如鐵,莽原暮雪。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燕洵已經不在了,楚喬正奇怪自己為什么會睡這么久,荊紫蘇突然走進來,笑著說道:“月兒,洗把臉吧。”
楚喬站起身來,連忙上前去將臉盆接過來,說道:“紫蘇姐,這些事情不用你來做的。”
荊紫蘇善良的笑笑:“我也不會做別的。”
楚喬洗好臉,見荊紫蘇扭扭捏捏的站在她面前,就問道:“紫蘇姐,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也、也沒什么。”
楚喬一笑,作勢要走:“既然這樣,那我做事去了?”
“別!”荊紫蘇連忙拉住她,見她笑瞇瞇的看著自己,才紅著臉緩緩說道:“是剛剛,殿下派人送來了這個。”
楚喬一看,是一疊厚厚的白紙,她接過來,不由得撲哧一笑:“我當是什么,原來是要為姐姐找婆家了。”
楚喬隨意的翻翻,見燕洵找來的都是一些文官和軍隊里的文職,大多是第二軍的官員,登時就明了了他的用意,不由得有幾分感動,燕北和平只是暫時的,燕洵是害怕武將將來會上戰場,萬一有差錯,會耽誤荊家姐妹的終身。
“很好啊,紫蘇姐你也到了找婆家的年紀了。”
荊紫蘇臉孔紅紅的,扭捏了半晌,終于說道:“月兒,你是真的不明白嗎?”
楚喬一愣,問道:“什么?”
“我們三個做姐姐的不嫁出去,你就不能嫁的。”
楚喬聞登時一愣,傻乎乎的站在那,荊紫蘇笑著看著她,伸出手指點了一下她的臉蛋,笑道:“傻丫頭,殿下跟你,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外面天氣真好,陽光明媚的,楚喬愣了好半天,忽聽外面響起了一陣鞭炮聲,有人喜氣洋洋的跑進來報告說:“姑娘,烏先生和羽姑娘他們進城了。”
荊紫蘇雙手合十的說道:“阿彌陀佛,總算太平了,燕北不會再打仗了。”
楚喬心下平和,一陣溫和的平靜。
和平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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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還是這個時候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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