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梁少卿嘆道:“大夏兵多將廣,樹大根深,建國百年,傭兵上百萬,沃野千里,良田無數,坐擁萬里江山,百姓幾千萬,兵員源源不斷,更是紅川正統,雖然因為內部不察,被燕北有機可趁,但是燕北的優勢只是暫時的,一旦大夏緩過這口氣來,穩住地方藩王和朝中世家的勢力,揮師北上,燕北如何抗衡?說實在的,若不是大夏之前剛剛掃平了穆合氏的勢力,你以為燕北能對抗大夏的禁衛軍?笑話一樣。”
楚喬一愣,沒想到這番話竟是出自這書呆子的口中,感興趣的說道:“為什么這么說?”
見楚喬搭腔,梁少卿頓時得意了起來,侃侃而談道:“穆合氏在大夏勢力極深,當初幾乎可以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元老會的其他六方世家,剛剛拔出這方勢力之后,大夏的朝中各個部門都出現了大批的官職空缺,有些部門甚至暫時陷入癱瘓。軍事部、元老院、糾察院、尚律院、軍法處、京城治安局,都是一片真空空缺,即便是其他世家們積極搶奪這些官職,但是皇家卻不愿意放手,而且他們各自爭搶的結果,就是各處的官員遲遲沒有定論,勢力在多方的爭搶中來回動搖,于是,當內亂爆發之后,帝國無法做出準確有力的防守和反擊,更無法做出快速的調配和反應。此乃其一。”
楚喬越發驚訝,說道:“那第二呢?”
梁少卿說道:“第二,就是世家們見到皇室秋風掃落葉一般的鏟除了穆合氏,生出了兔死狐悲之心,有意縱容燕北做大。”
楚喬頓時一愣:“什么意思?”
“小喬,你知不知道帝國元老會存在已經有多少年了?”
楚喬微微皺眉:“據說是和帝國同時崛起的。”
“是的,當初建國的時候,除了趙氏,大夏共有十九門氏族,都是佩羅真煌的舊部,建國之后,因為佩羅氏一族的勢力遠遠高于其他各族,所以就尊佩羅氏為王。佩羅真煌崇尚東陸文化,后來改國姓為趙,也就是現在的趙氏了。但是建國之后,朝中無論是軍事力量,還是政治力量,其他的十九門都占有重要的比重,連皇室也不敢與其正面沖突,直到佩羅真煌的嫡孫,佩羅合合的出現,才算是稍稍緩解。佩羅合合是個雄才偉略的皇帝,他將自己的子孫們分封出去,為各地的藩王,經過幾十年的努力,終于漸漸建立起皇室的力量。后來的帝王們有樣學樣,分封藩王,就成了大夏的傳統習慣。”
梁少卿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后嘆息道:“不過無論是什么樣的政策,在慢慢施行的過程中,都會露出其內在的毛病和弊端。就比如如此分封制,不但漸漸做大了藩王的力量,更讓世家們抱成一股以圖生存,他們可以內斗,但卻絕不趕盡殺絕,因為他們知道,一旦門閥力量衰退,就是自己的滅亡之時,所以,這一次皇室表現出這么大的力量以雷霆之勢摧毀了穆合氏一族,怎能不讓其他門閥們忌憚?不然,單單只是諸葛閥、魏閥的家族軍,就足以挽救真煌將傾的大廈,可是為何當晚卻沒有一點舉動?”
男人的聲音漸漸低沉,小聲的說道:“他們是坐山觀虎斗呢,希望大夏和燕北拼個兩敗俱傷,這樣皇室就需要繼續依靠門閥,而門閥們借機吞掉燕北,這樣也會得到自己的田土,所以,不是燕北太厲害,而是皇室的強大觸動了第三方的利益,門閥們有意縱容,燕北才有機會得此田土。此乃其二。”
楚喬不服氣的說道:“你說的也未必全對,我聽說當晚戰亂剛起的時候,門閥的首領都在內城皇宮之內,根本無法出城召喚家族軍。”
“你以為各大世家只有一個首領?”
梁少卿笑道:“這么跟你說吧,我們家,只是一個普通的世家。但是除了我父親之外,家族里的叔叔、伯伯、庶出的叔伯兄弟,都是有話語權的。一旦家主不在,家中必然有其他能擔大事的主事之人。每個世家,就是一個小型的帝國,擁有君主和元老會,擁有財部戶部擁有武裝力量。目前帝國剩下的六大世家之中,以諸葛一門長青不衰,雖然一直沒有穆合氏那樣的風光,但是卻從來沒有衰敗過,三百年掌管帝國大權,你知道他們的身家有多大嗎?”
楚喬搖了搖頭,卻恍然這里搖頭對方是看不到的,連忙說道:“有多大?”
“諸葛一門的財力,比三國中最為富庶的懷宋,可能還要多出幾十倍。”
“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梁少卿說道:“國家收賦稅,可是卻要供奉朝中官員的俸祿,要養活全國的大小官吏,要治理河道,要供養軍隊,每逢災年還要傾國庫的向他國購買糧草安撫災民。反之,世家不但每年能從國家那里領取俸祿,連家族軍都是國家出錢幫著供養,貴族不交稅,不納糧,白白占據著最肥沃的土地,免稅經營商號,壟斷各種帝國經濟命脈,這樣三百年下來,只進不出,你算算會有多少錢。”
楚喬暗暗乍舌,就聽梁少卿繼續說道:“我父親說過,帝國最大的弊端,不在分權,不在藩王傭兵,而在世家攬財。財富都聚集在少數人的手里,就是大患,但是帝國現在卻沒有動搖他們根本的辦法,一個不好,反而遭到反噬。世家不像藩王,所以大夏寧愿打十個燕北,也不敢動一個門閥,因為藩王勢力都是獨立的,并且還是屬于皇室內部的事情,而世家一旦惹急了,他們大可以群起而反對,大不了推翻了重立,反正趙氏一族的藩王那么多,扶一個傀儡上臺并沒有大不了的。”
“聽你這么說,帝國的權利,是分別掌握在世家的手中的。”
“也可以這樣說。”梁少卿點頭道:“不過世家大多比較低調罷了,他們就好比河岸邊的礁石,而藩王皇室就好比河道里的流水,雖然流水翻騰,氣勢驚人,輝煌的時候風光無限呼風喚雨,但是你可見過永遠奔騰的河道?流水終將東去,政治人物是不可能長盛不衰的。而礁石雖然沉默,卻堅定無比,他們默默無聲的發展著,一代一代積累著大量的財富。所以,藩王們叛亂總是驚天動地,搞得世人皆知,而世家們叛亂,卻是潛移默化,于無聲中改朝換代。”
楚喬不得不對梁少卿刮目相看,感嘆道:“你的意思就是,這場戰爭要么不打,只要開戰,燕北必敗。”
“不對,”梁少卿點頭道:“是一定會打,而且燕北必敗。之前和大夏的爭奪,可能各有勝負甜土,但是一旦門閥出兵,那就是燕北滅亡的征兆。”
楚喬緩緩的點頭,然后說道:“你說的很對,很有道理,我沒想到你能說出這番話。”
梁少卿聞嘿嘿一笑,撓頭道:“平時看書看的,游學時,也經常和學子們辯論。”
“不過你忽略了一點。”
梁少卿一愣,連忙說道:“我忽略了什么?”
“你計算了帝國皇室的力量,藩王的力量,他國的力量,門閥的力量,卻獨獨忽略了最大的一方。”
“誰?”
“百姓。”
“百姓?”
“是的,”楚喬點頭說道:“天底下人數最多的,占據田地最多的,擁有潛在力量最多的,百姓。”
梁少卿揮手笑道:“你不要開玩笑了,百姓?你不如說奴隸更好,他們沒有自由,沒有武器,拿什么作戰?鋤頭嗎?再說了,你難道覺得百姓們會膽大包天的去支持燕北?古往今來都沒有的事情。”
楚喬目光變得犀利了起來,她緩緩的說道:“為什么不可能?梁少卿,你也被人抓去當過奴隸,你應該最了解奴隸的心思,他們并非愚鈍的豬狗,并非沒有頭腦的木頭,他們是人,和你們這些貴族一樣,是有思想的人。他們也想要活下去,擁有自己的土地,擁有自己的房屋,擁有自己的家庭,為什么他們就要給別人做豬做狗當牛做馬?他們也許現在還不敢,但那只是因為他們沒有這個希望,一旦有朝一日,一個政權旗幟鮮明的打出人民的旗號,你說這些人會如何?是拿起武器來保護自己的利益,還是繼續俯下身子去舔貴族的腳趾?”
梁少卿呆住了,這個話題是他們那些學子們從來沒有討論過的,眼前漆黑一片,可是他卻好似看到幾絲光明。
“民為本,百姓的利益,方是天下大勢的正統。民心所向,才是正統之道,書呆子,早晚有一天,你會看到憤怒的民眾擁有多么大的力量,在這股力量之前,什么門閥,什么氏族,什么帝國皇室,都會像是九月的枯樹一樣不堪一擊。”
整個地窖安靜了下來,梁少卿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反復的念叨著“民為本”這三個字,好似走火入魔了一般。
這時,旁邊突然傳來一陣哭聲,漸漸的,哭聲越來越大,那些剛剛瘋搶饅頭的人們都停了下來,他們向著這邊望來,雖然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卻好似有一把火在他們的心中燃燒了起來。
“這位姑娘,我們,真的會有自己的土地嗎?”
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幾絲激動的顫抖。身處黑暗之中,楚喬也不再掩飾自己是女子的身份,那些人聽到她的聲音,自然認出她是一名女子。
聽著那些哭聲,楚喬只覺得胸腔里有一股說不出的悲憤,她重重的點了點頭,堅定的說道:“會的,一定會的,就在燕北,只要你們到了那里,你們就是自己的主人。”
“燕北…燕北……”
有人在默默的念著,他們像是在海上看到了燈塔的旅人,默默的望著西北方的方向。
那里,大雪紛紛,戰火不斷,但是,在那片雪白的土地上,一個新興的政權正在冉冉升起,舉著民眾的旗幟,照耀著這些黑暗中的人們。
“小喬,我知道你是誰了。”
一個堅定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楚喬一驚,只聽梁少卿一字一頓的說道:“你是大同行會的信徒,對嗎?”
楚喬一笑,說道:“不對,我不信大同。”
“啊?”梁少卿一愣,皺起眉來:“可是你的說法和大同很像。”
“是的,是很像,只是我的更加現實一點。”
楚喬微笑道:“我只是希望,窮人可以有自己的土地,可以有衣穿,有房住,有怨有處訴,有苦有處說,世間有稍稍公正一點的律法,代表著大部分人的利益,殺人要償命,欠債要還錢,如此而已。”
梁少卿沉默半晌,突然說道:“對不起小喬,我不能和你同行了。”
楚喬一愣,問道:“你說什么?”
“我要去燕北了,我不能和你同行了。”
“你要去燕北?”
“是的,”書呆子沉聲說道:“雖然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但是我要過去看看。”
楚喬頓時一笑,拍著他的肩:“希望能在燕北看到你。”
“你也要去?”梁少卿頓時大喜,連忙說道:“太好了,我們一起去。”
“不行,”少女緩緩搖了搖頭:“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在這時,菜窖頂上的蓋子被人一把打開,強烈的光線猛的照射而入,有女子的聲音冷漠的響起:“把里面的人都帶出來。”
楚喬聞頓時一愣,因為這聲音,竟是這樣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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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了,感冒發燒,晚了一點,不好生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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