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音不地哼了一聲,扭頭便去。初念目送她背影離去后,急匆匆也回了自己屋,寫了封信,叫人拿給周志,讓他傳去給徐若麟——本來,她也想過把自己想法告訴徐耀祖,讓他去查。只是轉念一想,這事畢竟關系到廖氏*,一時不敢自作主張,所以還是先與丈夫商議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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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這邊,事一件接一件地出。這個晚上,只怕沒誰能睡個安穩覺了。皇宮之中,坤寧宮里,今夜,同樣也是無人能眠。
深闊宮室,寂寂無聲,連燈花霹爆聲都顯得格外短促。落地帳幔低低垂著。燈火照不到角落,四下便沉浸夜幽暗之中。
安俊站帳幔參差暗影里,看著前方正獨自坐案臺燈影里皇后背影。
宮殿之中,習慣處處燭火通明。唯有坤寧宮里,這兩年,女主人似乎不喜歡太亮燈火。往往似這般一燈如豆里,她可以獨自靜坐良久。
她已經坐了幾乎整整一個晚上了,從黃昏開始,一直到現。始終這樣一動不動。
安俊終于還是忍不住,心里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個背影,看起來永遠都那么寧靜。但是除了寧靜,卻還有揮之不去寂闃。而這種寂闃,或許,也就只有他能看到了。
近這一兩年,皇帝已經極少踏足這個地方了,即便來,也不過數句話后,匆匆離去。
“娘娘,不早了,可要伺候著歇了?”
安俊終于輕聲開口問道。
蕭榮似乎終于被他喚醒了。哦了一聲,長長伸了個懶腰。然后回頭看他一眼,問道:“什么時辰了?”
“剛到亥時。”
她沉默了片刻。起身到了靠墻一張柜子前,打開一個抽屜。指尖輕輕撫過里頭一個盛放香料盒蓋,如同撫摸情人般地溫柔。然后,仿佛隨口地問道:“叫你照方子煎藥,準備了嗎?”
黃昏時候,蕭榮遞給他一張方子,讓他去煎藥。說是太醫開出給她調養身子用。
“已經備好了。奴叫人送來?”
“等下吧!”蕭榮淡淡道,“萬歲這時候應該已經去安貴妃那里了。你代我去把他請過來。”
安俊一怔,還沒開口,蕭榮又道:“務必將他請來。你就說,他若不來,我便親自去請。”
安俊壓下心中不解,恭敬地應了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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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要說后宮之中,誰風頭勁,自然安貴妃莫屬了。趙琚不僅寵她,寵她生出來那個如今不過才四五歲小皇子。此刻,趙琚剛到她這里還沒多久,滿腦袋還都是方才御書房里那群不怕死官嗡嗡之聲。因了憤怒而致習慣性額角抽疼,此時還沒消。
安貴妃一身水紅宮裳,燭火映照之下,顯年輕身段婀娜。她到了皇帝身邊,服侍他換去衣裳后,道:“萬歲,那幫子人又冒犯了您?不必和他們一般見識。您是萬歲,想做什么,難道還要被他們這樣拘著?”
趙琚哼了聲,口氣里仍帶了絲慍怒,“朕已拍板。詔書也擬好了,只待明日宣詔!”
安貴妃嬌笑道:“萬歲英明,本就該這樣。對了萬歲,玉兒今日學了一段文章,一直說要背給父皇聽。”
趙琚道:“叫他來背吧。”
安貴妃命人把兒子領了來。小皇子站自己父皇面前,使勁回想著這幾天被他母親白天里催逼著記下那些拗口話,用奶聲奶氣聲音背道:“夫民之戴君……尊如元首之奉,天之與子。傳有神器之歸……圖治百王之上……”
他背得很是勉強,中間還錯漏了許多。畢竟,這種歌功頌德東西,對一個只有這么大孩子來說,太不知所云了。只是趙琚聽來,從這個年幼兒子嘴里出來這些詞,卻是前所未有地悅耳。他不住地微笑點頭,方才因了與大臣爭執而惹出怒火,仿似也消退了。
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能感覺得到自己還依舊年輕。
安貴妃察觀色,見趙琚十分高興樣子,松了口氣,朝宮人丟了個眼色,宮人便領了小皇子下去。
“萬歲……”
安貴妃靠到了皇帝身邊,溫柔地貼了過去。
這兩年,皇帝雖然大部分時間都留宿她這里,但其實,真論那種床笫之事,也沒多少。皇帝自己自然不會承認。但她隱約也知道,太醫對皇帝其中一項醫囑,便是禁忌耽溺于房事。大約也就是這個緣由,他才一直顯得興致缺缺。
誠然,男人應都貪圖那種事。但是一旦與自己身體狀況息息相關,命重要。尤其對于趙琚這樣人來說,孰輕孰重,他自然清楚。
但是安貴妃卻并不滿足。她深知孩子對后宮女子重要性。雖然她已經有一個兒子了,但這遠遠不夠。后宮里有一個兒子妃子,不止她一個。趙琚對那些年幼兒子也很好。她還想要多。
趙琚對于她挑逗,卻顯得有些興致缺缺。他思維還一直停留明天就要后宣布那件大事之上。
安貴妃見他露出些微不耐之色,立刻打消了念頭。反正,以后機會還多是,不必此刻急于求成。便改為溫柔地道:“萬歲,臣妾服侍你歇了吧。”
趙琚剛要點頭,正這時,外頭宮人傳報,說是坤寧宮安俊過來了。
趙琚露出驚訝之色,下意識地要拒絕,只是沉吟了片刻后,終究還是令他進來。
安貴妃目中微微閃過一絲不,但立刻便消了去。
安俊進來,照蕭榮方才話說了一遍。趙琚沉默半晌,起身穿衣后,徑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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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琚到了坤寧宮寢殿里時,里頭已經不復方才陰暗。帳幔用金鉤整齊收歸,四下燭火通明,連角落之處也照得一清二楚。墻角那架三足鎏金香爐里,縷縷白煙輕裊,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郁郁熏香之味。
趙琚覺得這種氣味有點陌生。這么多年,他好像第一次聞到蕭榮使用這種氣味熏香。那個女人,她現正立于香爐側,低頭用手中火鉗小心地挑撥著爐里香塊。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正是側面。她神色柔和,眼中甚至仿佛含了一絲柔軟笑。
趙琚怔怔凝望著她,沒有開口。直到她仿佛驚覺他到來,放下手中火鉗,小心地蓋好蓋子,笑著朝他而來時,他回過了神,一時竟有些不敢對上她那雙依舊明亮眼睛,看向別處,入目卻才驚覺,這里一切,自己仿佛熟悉,卻又陌生。
“這氣味……好像從未見你用過。”后,他終于不過這樣道了一句。
“人一直就變。何況一塊香。有什么打緊?”蕭榮淡淡一笑,“萬歲不喜這氣味?若如此,臣妾去滅了。”
“不必了。”
趙琚應道。想了下,忽然看向蕭榮,道:“你一定要朕來。朕知道以你性格,朕若是不來,你只怕真會過去。所以朕來了。說吧,你有什么事?”他頓了下,臉色漸漸凝重下來,聲調也冷硬了些,“話先說好,倘若你是為了北宂之事,那便不必開口了。朕意已決,明日便下旨。如箭弦上,絕無回頭之理。”
蕭榮凝視著他,漸漸也收了笑意,道:“萬歲,臣妾要說,就是這事。臣妾請萬歲三思,務必收回成命。”
趙琚臉色微變,哼了聲,不地道:“朕先前聽到你要我過來,便已經猜到了你意圖。也是,倘若不是為了這個,如今你又怎肯放□段相請?果然如此。既這樣,無話可說,朕先走了。”說罷轉身要去。
“萬歲!”
他身后蕭榮忽然叫了一句,趙琚略一猶豫,轉過頭去,見蕭榮盯著自己,神色嚴肅。
“萬歲,你心里想什么,臣妾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這樣時刻,身為皇帝,你當做,應是千方百計賑救災民以度過難關,如此才真正安撫民心。你卻偏偏要用這種手段!萬歲你自己也當清楚,國庫本就不見寬裕,賑災處處需用錢糧,你再發起這樣一場戰爭,即便后贏了,大楚只怕也要大傷元氣,從此后患無窮。這分明就是本末倒置。”
“朕一直有賑災!災自然要賑,仗也必須要打!”趙琚斬釘截鐵道。忽然唇角勾了下,道,“你之所以阻攔朕,是怕這場戰爭會把國庫掏空,后留給你兒子一個空架子吧?你放心,朕身體還好得很,短時間內,還不至于死去。朕如今虧空了多少,往后就會補回多少,絕不會叫你們難做!往后,朕會考慮加一條規矩,”他頓了下,冷冷道,“后宮不得干政。包括皇后。”
蕭榮聽著這樣話從他口中出來,凝視著他。
這么久以來,無數個日日夜夜,只有這個晚上,從她親手點燃那一塊熏香開始,她便抑制不住那種眼中想要流淚沖動。
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她眨了下眼睛。終于幽幽地笑了起來。
“萬歲,臣妾知道,你一直無法釋懷你這帝位是如何得來。你太意世人毀謗。所以你做出了這樣決定。你雖是君王,卻沒有與這個位子相匹胸襟與氣度。這位子,高高上。坐上面人,自稱孤家寡人。你也是。你做決定了,這世上無人能改,包括我。你出了這個地方,以后,倘若恨我,管可以恨我。倘若不想再見我,可以永不再相見。自然,倘若你還愿意聽我說話話,我也會樂意繼續說給你聽,說到我再也說不動為止……”
“我話說完了。萬歲,你可以走了。”
后,她平靜地望著他,這樣說道。
趙琚瞇著眼看她。似乎想要弄明白她后那幾句話意思到底是什么。但是她已經轉過了身去,自顧到了那架香爐前,低頭繼續用火鉗撥弄著里頭香料和余灰,目光專注,動作不緊,也不慢。
趙琚后看她一眼,轉身而去。
跨出她宮門那一刻,他竟然情不自禁生出了想要回頭再看一眼沖動。但是心里清楚,她是不會出現他視線里。
就像她方才說那樣,人一直變。他是,她也是。錯過了,只會漸行漸遠。
這一輩子,他和他結發妻子,恐怕再也回不去過去舊日時光了。
他終于沒有回頭,加腳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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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頭,安俊用托盤捧了熬好藥,送了上來,小心翼翼地道:“娘娘,趁熱喝了吧。”
蕭榮看了眼那碗藥,端了過來。忽然一翻手,黑褐色藥汁汩汩倒入了香爐。汁水澆裹了原本燃得正紅香塊,水火劇烈廝殺發出噗嗤聲不絕于耳,滾滾白煙從爐里猛地沖了出來,安俊立刻聞到了一股帶了焦香奇異味道。
他驚詫地望著蕭榮,不解地道:“娘娘,你這是……”
“用不著喝了。也收了爐吧!這味道,熏得我怪難受,虧他還能忍這么久。”
蕭榮笑了下。笑意里分明帶了絲慘淡。但是聲音卻非常清晰,清晰而堅定。h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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