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若麟應了聲是。
蕭榮道:“不止使者,安南王子也會同來。皇上聽說這要來安南王子年紀和無恙差不多。便命他總攬下月這場邦交事宜。你可有何建議?”
徐若麟自然明白。這其實是趙琚對趙無恙這個太子第一次考核。沉吟道:“宴勞、給賜、迎送之事,鴻臚寺官員自會安排妥當,太子過問下便是。應不會有差池。唯護衛一事,大意不得。臣到時會親自把看。娘娘放心。”
蕭榮想,正是這個。畢竟,這是趙無恙第一次百官面前露臉,她自然不敢怠慢。既有徐若麟這樣應話,便也放心了不少,稱謝后,徐若麟方退下。
~~
魏國公府。
已經死氣沉沉了許久這座府邸,因了司國太一句“老大不日可歸”話,終于恢復了活氣。
過去大半年里,廖氏先是為初念歸宗事所憤,再遭丈夫生死不明打擊,后又擔心娘家招禍,日子可謂沒一天順心,人都憔悴了下去,不大露面,無心理家事。如今情勢急轉。這守寡兒媳婦飛走是回不來了。但先是得知廖家無礙,并未獲罪于趙琚。接著又有丈夫下落消息,終于掙扎著緩了回來,能打起精神重理事兒了。
那個乳名叫蟲哥兒孩子,如今已經兩歲多,仍一直養外頭,連司國太也被瞞得分毫兒也不曉得。
廖氏從前無心于此,如今終于能喘口氣了。第一件想到事兒,便是給這孩子安排往后。這日去看過蟲哥兒回來后,剛回房要與沈婆子商量,一個小丫頭來通報,說“司家親家太太帶著小姨子來了,正老太太處”。倒把廖氏怔了下,以為是王氏來了,怒道:“她竟還有臉來我家?”又訓斥那丫頭,“早八輩子前就不是親家了,哪里來什么親家太太?”
后頭跟了進來珍珠忙解釋:“太太錯想了。不是這位,是另位。”指指徐若麟那院子所方向,“是以前那位大爺岳母帶了女兒來了。”
珍珠服侍廖氏多年,知道她脾氣。所以說話時,特意小心地“大爺”前頭加了“以前”,唯恐被認為說錯話也討罵。
廖氏這才明白過來。和沈婆子對望一眼,訝道:“竟是她?她這時候來做什么?”
珍珠搖頭。
“不曉得。來那會兒,太太您不。早去了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打發人傳話,說叫太太回來了就過去,大家都是親戚,一道坐坐也好。”
廖氏微微蹙了下眉,卻也換了衣裳,便過去了。
~~
黃氏既盤算好了想繼續攀徐家這門親,哪里還等得住?這日司彰化一回來,她便找了過去,把自己意思說了下。然后惴惴不安地等著他開腔。
司彰化開腔了,卻不過嗯了一聲,道:“那你就去說說。”黃氏大喜過望,知道他是應允了。次日便果真帶了初音坐馬車往徐家去。她是司家二房正經太太,徐若麟丈母,和司國太又有一層親戚關系,雖多年沒怎么往來,只人既到了,自然也一路暢通無阻地被迎了進去。黃氏朝老太太見了禮后,命初音拜見姑奶奶。
司國太多年沒見她了,見如今已經出落得這般好,穿件蘇繡百花絳紅衫,配上芽黃錦裙,十分鮮艷明媚,又輕軟語笑盈盈地朝自己下拜問安,忙招手叫到身邊問了些話。見她應得十分乖巧,心中也是喜歡。命她也坐下來后,便與黃氏敘起了話。
黃氏見氣氛融洽了,便笑道:“今日來拜望姑奶奶,實是有事相求。初音,你先出去玩下。”
初音早得過黃氏提點,起身朝國太告了個辭,先出去了。待她一走,黃氏便把自己意思給說了出來,末了,覷著司國太臉色,道:“姑奶奶您想,果兒她娘原本就是初音姐姐。她姐姐從前還家時,對初音這個妹妹也是極其疼愛,兩姐妹好得就似一個人。如今不幸早走了一個,撇下果兒孤零零一人也沒個人照看。我那女婿外頭是個能干人,只對家里事兒,未必也能照顧得周全。他到如今既來未續弦,我便想著,何不讓初音接了她死去姐姐腳往后就照顧果兒。畢竟是親姨母,比外人不知道要強多少。且我出來前,也把我這意思跟公爹說了。他也覺著妥。我這才來。姑奶奶您看如何?”
司國太見這八輩子也不來黃氏這時候出現自己跟前,還帶了初音。略說了幾句話,便有些猜出她心思了。此刻過被自己猜中,不禁猶豫了下。
作為徐家尊長,她自是希望徐若麟能歸宗。且她也相信,這個長孫絕不會真一直就這樣流落于外。一旦回徐家,以他這樣年紀,再加上如今地位,做親是理所當然——這么多波折下來,到了此刻,她早沒了維持司徐兩家世婚念頭,只是覺得這個長孫確實應該要成家了,至少,身邊也得有個照顧女人。從前就曾打發自己房里玉箸過去服侍,卻被他給送了回來。也不知他到底怎樣想,只好作罷。如今黃氏這樣找上了門。她說也不是全沒道理。見初音人材也出眾,沉吟了片刻,終于道:“你家老爺子既也開口過,那我便先問下若麟意思。到時打發人給你回話。”
黃氏十分歡喜,正道謝不停,廖氏來了。忙面上堆出笑,迎了上去寒暄。
~~
屋里太太們客客氣氣說著話時,外頭初音正百無聊賴地司國太院子里逛。
對于自己這樁親事,老實說,初音心里并不是很有底。
從前她印象中,自己這個姐夫,就是個不被家族所納無賴子弟,也就只能配自己庶姐那樣人。但如今不一樣了。他雖老了些,但樣貌好,權勢大,是皇帝跟前紅人。若就此真能順順當當嫁給他做填房,她也不是不樂意。但上一回拜見他時留下陰影卻一直存。老實說,與其說她對這個姐夫一見傾心,倒不如說她有點怕他。
確實是這樣。從那日后到現,她對他當時望向自己那雙眼睛還記憶猶。眼珠是半透明般黑里透灰,也算不上冷冰冰,但望向自己時,看不出其中有半點感情。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仿佛一下便能刺破她腦袋挑出里頭她所想。
想象自己往后真和這樣男人過日子,她有點不寒而栗。
初音嘆了口氣,隨手摘了朵花,一邊手上捻著,一邊低頭心不焉地往前去。冷不丁聽見身后跟著自己司家丫頭叫了聲“三爺”,下意識地抬頭時,卻是遲了,已經撞上了個對面來人,身子一歪,還沒弄明白怎么回事,兩邊胳膊便被一雙手給扶住,隨即聽見一個如珠如玉男人聲自己頭頂響起:“姑娘小心!”
初音站穩腳抬眼,見是個穿了錦袍年輕俊俏公子哥兒正扶住自己。唇紅齒白,一雙亮晶晶眼正帶了笑地望了過來,猶如桃花模樣。何曾見過這樣風流標志公子哥兒?聽到方才丫頭喊他“三爺”,想來便是徐家三公子了。一張臉頓時飛上紅暈,方才捻著那朵花也掉到了地上。
徐邦瑞這才松開了手,俯身下去揀起那朵花遞回到她面前,笑吟吟道:“這位想是司家妹妹?方才我大意了,竟沖撞了妹妹,實是罪該萬死,妹妹千萬別怪!”
初音心如鹿撞,那朵花也不要了,哎呀一聲,扭身便往回跑。一直到了自己方才出來那屋廊下,聽見里頭說話聲隱隱飄來,回頭看了眼,見那三爺也正急急地往這邊趕,忙往屋里去。
屋里頭,廖氏與黃氏正說著閑話。見初音進來了,黃氏忙叫她見禮。初音知道這是方才那位三爺親娘,臉是一陣燥熱,低頭嬌滴滴地見了禮。廖氏笑著給了賞,她便立了一邊。沒多會兒,聽見外頭丫頭道了聲“三爺來了”,心又一陣跳,拿眼角看去,見他果然進來了。
徐邦瑞到了屋里,叫了司國太和廖氏后,便朝黃氏見禮,又到了初音跟前,一本正經地作揖道:“給妹妹見禮了。”初音低了頭,襝衽還了一禮,兩人眼神卻是一下對了上去。
再敘了片刻話,廖氏留黃氏用飯。席間初音借故去洗個手。回來時,叫丫頭前面帶路,自己故意落后頭慢慢地走。磨蹭了片刻,回頭果然看見身后徐邦瑞探頭探腦地尾隨。心中一動,便裝作不小心,將手中帕子掉落地,這才急匆匆往前而去。
徐邦瑞見她掉了帕子,急忙過去揀了,湊到鼻尖深深聞了口香氣。趁左右無人,忙塞進衣襟,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
黃氏哪里曉得不過半會兒功夫,自家女兒便和徐家三爺已經有了這樣一番往來?用完了飯,辭了廖氏,心滿意足地帶了初音回去,只等著司國太回音了。
~~
數日之后,恩昌伯爵府,徐若麟再次登門。但這回,拜帖直接投給了司家當家人司彰化。
朝堂之上,徐若麟比司彰化品級要高。但不論官階,只按輩分走話,司彰化是徐若麟舅公。所以此刻,司家這間大書房里,徐若麟便也恭恭敬敬地稱呼他為舅公。見老頭子不過從鼻孔里哼了聲,膝上停了只黑貓,坐那兒架子十足,也不以為意。入座后閑話幾句,便決定開門見山。笑道:“舅公,昨日祖母打發人叫我回。我去了之后,才曉得是要給我議親。議不是別人,正是您孫女。舅公可曉得這事?”
司彰化嗯了聲,慢條斯理地道:“我家初音,原就是果兒她娘親妹子。勉強還算中上人材。你若看得上,娶了去也無妨。”
徐若麟心里忍不住罵了句老狐貍,面上笑容卻甚。道:“我這小姨子,秀外慧中,又正二八年華。我卻庸碌不堪,年紀也比她大了一大截,實不忍委屈了她。這樁婚事,怕是成不了了。”
司彰化喝了口茶。
“徐司兩家,世代通婚不少數。我那老姐姐既開了這個口,想也是存了延續世婚兩家交好心。你若不應,豈不辜負了她一番心意?”
“舅公教訓得是。我正也如此做想。我今日過來,為就是承續徐司兩家世婚。”
司彰化似乎很是驚訝地望著他。皺眉道:“若麟,你這樣說,舅公就不明白了。我家堪嫁孫女,也就這么一個初音。你既不娶她,又要承續兩家世婚,這話怎么說?”
徐若麟笑了笑。hf();
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