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神大羿?傳說中他是去過,可那只是傳說。”
都雄魁道:“不錯,那只是傳說,很多細節經不起推敲。不過他曾去過,這事卻應該是真的,只是當時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卻難以知曉了。”
見妺喜沉吟不語,都雄魁道:“其實大羿之事,與我們關系不大。不過昆侖四界的結構,卻不知道娘娘是否清楚?”
妺喜道:“聽說是三界為基、混沌獨上的局面。”
都雄魁微笑道:“不錯。這是五百年前奠定的格局。我看小江離的意思,分明是要把九鼎移到混沌界中去,布開《山海圖》子虛幻境作為最后的戰場。但要進入混沌之界,則必須從長生、奇點、是非三界通過。奇點之界到時會被藐姑射鎖死,因此,東方的玄術高手要進入混沌界,必然由你我所主領域而入。”
妺喜道:“那我們豈不是要給江離那小子打前鋒?”
都雄魁笑道:“沒錯,他應該是這個意思。”
妺喜皺眉道:“如此一來,我們力量反而分散,何不聚集于混沌界,以逸待勞?”
都雄魁笑道:“聚集混沌界?哈哈,就是小江離要我去,我也絕不答應!”
妺喜問道:“為什么?”
都雄魁道:“在混沌界布下子虛幻境之后,他在里面便如魚得水,可以任意施為,我們身處其中反而格格不入。而且看他那樣子,我敢說他是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來著。”
妺喜眼中光芒一閃:“你是說……”
都雄魁道:“如果他的力量足以壓制住奪鼎者便罷,如果不能,他多半便會施展終極毀滅之法,把整個混沌界還原成一團太古清氣。到時我們若身處其中,估計也難逃此厄。”
“那他自己……”
都雄魁冷笑道:“自然也完了。以伊摯、子莫首等人為假想敵,沒這份決心是不行的。”
妺喜道:“都雄魁大人,按你的意思,我們是要幫小江離好好守住長生、是非兩界了?”
都雄魁道:“不,我另有主意。”
“哦?”
都雄魁道:“商人不應戰便罷,若是應戰,一定以伊摯為首。成湯沒了伊摯在旁,如斷一臂,那就是我們反攻的大好機會!”
“你是說,在地面上我們也同時發動戰爭?”
都雄魁道:“不錯!商人高手盡上昆侖,若由我親自作前鋒,還有誰能擋住我!”
妺喜想了一下,說道:“此計甚妙。最好讓江離那小子在昆侖和伊摯等人同歸于盡,那時候地面上的形勢,就任我等所為了。都雄魁大人,可需要我上前線幫忙嗎?”
都雄魁笑道:“哪里敢勞動娘娘尊架?你只要好好在宮里陪著大王,等我捷訊就好。我會在陣前以十萬將士作祭,發動小流毒,讓血蠱毒浪就這么卷過去,一直推到亳城去!”
妺喜笑道:“那可壯觀得緊哩。”突然想起一事來,說道,“都雄魁大人,你知道虎魄嗎?”
“虎魄?那是什么?”虎魄是有莘羖臨終前自創的神通,都雄魁見聞雖廣,卻也不知。
妺喜反復思量,其實她若躲在深宮之中,除非夏都城破,否則桑谷雋也難奈她何。上次桑谷雋能夠欺近她身旁,說到底還是她自己放他進來的。但虎魄終究是她的一塊心病,若給桑谷雋想出如何破解天蠶絲袍防御的法子,只怕下次狹路相逢,自己非死在虎魄之下不可!思來想去,當世有可能破解虎魄奧秘的,或許只有都雄魁了,當下放下面子,把桑谷雋的事情說了,向他請教破解之法。
都雄魁早知燕其羽是妺喜下的手,但他對燕其羽并不重視,因此也沒放在心上,這時聽妺喜說起經過,不由得心中暗贊有莘羖天縱奇才,竟然能創出這樣一件兇器來。
妺喜說完,都雄魁道:“這桑谷雋有虎魄在手,娘娘要親自對付他卻難。再說現在巴國還是墻頭草,我們若逼得他們全面倒向商人那邊,正式出兵,卻也不好。不過那桑谷雋對娘娘如此懷恨,我估計這次無論巴國是否出兵,他都要趁亂來報仇的。”
妺喜道:“到時九鼎去了昆侖,都雄魁大人又上了前線,只怕夏都防御會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空虛。他若來犯,只怕也不易解決。若夏都出了什么亂子,我的性命事小,擾了前方的軍心事大。”
都雄魁微笑道:“娘娘不必擔心,我雖然一時想不出對付虎魄的法子,但對付桑谷雋的法子卻已經有了。”
妺喜大喜道:“是嗎?快說說看!”
都雄魁道:“我們自己抽不出人手來對付他,那就另外給桑谷雋這小子樹立一個強敵,讓他們去斗個你死我活去。”
“如何給他樹立強敵?”
都雄魁道:“我當初要對付有莘不破,若是親自出手,一來有以大壓小之嫌,二來又有獨蘇兒等在旁掣肘,一時難行。于是想了個辦法,扶植江離來對付這小子,果然大有成效。對付桑谷雋,辦法也是一樣。”
妺喜眼光一閃,道:“你是說,我師妹?”
都雄魁大笑道:“娘娘高明!”
妺喜沉吟道:“只是我師妹對那有莘不破沉溺得很深,而那桑谷雋又和有莘不破交情匪淺,這事只怕不易。”
都雄魁笑道:“這事再難,能難過讓江離全心全意來幫我們對付不破?嘿!你師妹的修為已經頗為深湛,不過她有兩大弱點:第一,她的心劫未過,在這段期間,就是做出什么倒行逆施的糊涂事也不奇怪;第二,我看出她對師門感情深厚,做不到娘娘你這么灑脫。”說著便幫妺喜剖析籌謀,聽得妺喜笑逐顏開道:“都雄魁大人,你果然不愧是我大夏國師,有你在,我王江山一定堅如磐石。”
在亳都,夏人的戰書已到。
雖然成湯會答允也在夏人的意料之中,但連都雄魁也沒料到,伊摯竟不打算親上昆侖。
“我對夏人的動態并不放心。不破,這次由你領銜上昆侖奪鼎!夏人必然倚仗九鼎布陣,但我也有應對之法。白虎是我國母族,與你又有夙緣,再把公劉進貢的黑土帶上,我將全身功力藏你元府之中,加上你祖父的祝禱,令你有可能在昆侖發動空前絕后的召喚。以祖神玄鳥為正,以麒麟、白虎為副,以畢方、游光[4]等為從,定要讓九鼎化作鳳凰之紋。你是天命所歸,就算《山海圖》子虛幻境又能如何!放心前去,此行必勝!”
有莘不破坐在門檻外,也不理會周圍服侍的人,捧著頭若有所思。昆侖的勝敗他并不關心,他關心的,是他的朋友——那個據說已經站在他對立面的朋友。
“不!我不信。”有莘不破搖了搖頭。
正煩惱間,門后傳來一聲嬰啼,穩婆大聲報喜:“生了,生了!大喜!是個男孩!”
“哦,是個男孩。”有莘不破晃了晃腦袋,過了好一會,似乎才明白過來這句話的含義,剎那間把什么事情都拋在腦后,像傻子一樣大笑兩聲,不理侍從的阻攔,撞破門闖了進去。
大墳墓
又打仗了。
商人終于向昆吾進軍了。本來,作為方霸之首,商國國君有替大夏征伐有罪諸侯的特權。但這次和上次征服葛國不同,昆吾是和商并列的方霸之一,而且商人也沒有打出替共主征伐罪國的旗號。對大夏來說,這意味著成湯終于公開反叛了。
昆吾是夏商之間的緩沖,對大夏來說也是一個屏障。如果昆吾被商人打敗,那整個甸服就直接暴露在東方人的斧鉞下了。
在夏都,連下層的將官也感到了來自前線的壓力。王師不斷地抽往東南,但戰報卻并不樂觀。一些不必要的守備和軍力被相繼裁撤,王都廣場只剩下一個十人隊看守巡邏。時逢亂世,也沒多少人在廣場上走來走去,何況廣場上還掛著上百具尸體——那些都是東方的叛逆者,共主下命曝尸以警國人:叛逆大夏王者,就是這個下場。
看守廣場的衛兵很不爽,因為這份差使沒什么油水,而且這日子過得也實在太悶了。每天敢經過這廣場的人幾乎不到十個——看到掛在那里的尸體,能繞路的都繞路了。
不過也有例外:有一個老頭子和一個青年漢子每天總會推著一車的花草從北城門的方向走來,到傍晚再推車經過廣場向北城門的方向走去——那大概是入城賣花的花農吧。衛兵們也沒怎么去注意他,見他規規矩矩地朝來暮返,漸漸也就習以為常了。
有時候,那兩個人也會在廣場邊上歇歇腿,一停下來,那青年漢子就會給那老頭子捶腿,看那樣子,大概是一對父子。不過他們也不敢靠近那些掛起來的尸體,而是躲得遠遠的,在角落里歇上一會兒就趕緊離開。
直到有一天傍晚,那個十夫長被一陣酒香吸引,原來那個老頭正拿著一個葫蘆在喝酒呢。
“媽的!這么遠還聞得到,這酒真他媽的香。”他嘟噥了一會兒,對那老頭叫道,“老頭,過來!賣花的!沒錯,就是你。”
那老頭不敢過來,那青年漢子小心翼翼地跑過來問道:“官爺叫喚我爹,有什么事嗎?”
那十夫長道:“你老子喝的是什么酒?這么香?”
那青年漢子道:“這酒不是買的,是我今天賣花的時候,一位官爺賜的。我們也不知道是什么酒。只是賊香,葫蘆蓋一拔開,隔三條街都能聞到。那官爺說那是貢酒來著。”
那十夫長聽得饞了,說道:“你去跟你老子說,老子想買他的酒嘗嘗,去問問要多少錢。”
那青年漢子忙道:“錢?這哪里敢!本來我們這樣的小民喝這貢酒就喝得有點心驚膽戰的,怕沒這份福氣承受。若官爺您不嫌臟,我就去把酒拿來,這錢是不敢收了。”說著便過去把酒拿來。
那十夫長喝了兩口,果然好香!把手下的衛兵都吸引過來了。他也不好獨占,便分給了其他人幾口。眾人一邊喝,一邊夸獎那對父子。
幾句話說下來,雙方便算有點交情了。第二日那對父子也不往角落里停了,就在衛兵那里歇腳,同時還帶來了兩壺酒和一些下酒菜來。這酒雖然沒昨天那壺香,但有酒有菜,吃得更是高興。從此以后,那對父子每天經過,都會給那群衛兵帶點酒肉,逐漸熟絡起來。
這天那十夫長道:“總是吃你們的酒肉,可實在不好意思。”
那青年漢子道:“這點東西,打什么緊!托各位官爺的福,這些天我們這花賣得好,自然有些閑錢。”
那十夫長道:“說起來,你們這花確實也太好賣。每天見你們一車的花送過去,回來就只剩下一兩叢了。莫非最近那些官爺大人們特別喜歡這玩意兒?”
那青年漢子道:“也是也不是。不是我夸口,最主要的,還是我父子兩人種花有秘法,花好,光顧的人自然就多。”
“秘法?”那十夫長有了興趣,“什么秘法?”
那老頭子瞪了他兒子一眼,那青年漢子知道自己失了口,趕緊低下了頭。
那十夫長慍道:“老叔你這就太不夠意思了!我們是當兵的,又不是賣花的,也就是隨口問問。難道還怕我們得了你們的秘法,轉行去搶你們的飯碗不成!”
他身邊的衛兵也跟著起哄。那青年漢子逼不過,才道:“說大人來搶飯碗,這說哪里去了?大人哪里會看得上這賤活兒?實在是……我們這里面有難之隱。”
那十夫長道:“什么難之隱?”
那青年漢子為難道:“大人真要我們說,我們也不敢不說。不過得先求大人一件事情。”
那十夫長道:“什么事情?”
那青年漢子道:“這件事情,說來只怕有些不合情理,所以得請大人包涵包涵,若覺我們父子二人做得不對,我們父子二人再不敢做了。”
那十夫長聽他說得神秘,更來了興趣:“放心吧,我也算吃了你們半個多月的酒食,就有什么事情,我也幫你們擔待著些。”
那青年漢子道:“其實我們這花生得好,主要秘訣就在花肥上。”
那十夫長道:“花肥?你們用什么花肥?”
那青年道:“人。”
那十夫長嚇了一跳,拍大腿道:“好大的膽子,你們敢殺人養花!”
那對父子嚇得趴在地上,求情道:“不敢不敢,我們父子就是吃了豹子的膽也不敢干這傷天害理的事情啊。只是這陣子都城外死的人多了,有餓死的,有病死的,我們父子一時好心,就把那無主的尸體埋了,后來意外地發現,那些墳墓上開出來的花竟然格外鮮艷。一開始我們只是采摘了進城來賣,后來見賣得好,便干脆在墳墓上種花。再到后來干脆去尋些無主的野尸埋了,再在墳上種花。”
那十夫長道:“原來如此,那也沒什么。說起來這也算一件好事。”
那青年漢子道:“大人不會抓我們吧?”
那十夫長笑道:“現在什么時世!就是我們把你們抓了,大理卿那里也沒空來理會你們的事情!”
那青年漢子舒了一口氣道:“這我就放心了。不過啊,我們這生意也做不了多長了。”
那十夫長道:“為什么?”
那青年漢子道:“尸體不夠用啊。”
那十夫長道:“不夠用?我可是聽說外面餓殍遍地的,這么快都給你們用完了?”
那青年漢子道:“不是不是。這尸體雖然多,可合適的卻沒幾具。”
那十夫長道:“這尸體還有合適不合適的?”
那青年漢子道:“這到底是什么理兒,我們父子倆也參不透,不過按照我們這些日子來的試驗,確實只有一些尸體能讓花開得鮮艷。”他掃了眼掛在廣場上的上百具尸體道,“大人你這里,倒有好多尸體是適合的。”
那十夫長喝道:“大膽!這里掛的尸體個個都是叛賊!就是少一具上頭也要怪罪!你倒敢來打這主意。”
那對父子嚇得又跪了下來。一個衛兵見了道:“大人你也別這樣生氣。照我說,這里這么多尸體,就是送他們一兩具,諒別人也看不出來。現在這光景,上面的人應付東邊的戰事都來不及呢,誰來管這些小事!”
那十夫長沉吟道:“他們可是要出城門的,就算我們真送給他們,他們能走出城門?”
那青年漢子見他意思有些松動,忙道:“這些天我們和城門的官爺們關系打得很好,出入都有孝敬。他們從來不來仔細檢查的,如果把尸體藏在這花泥之中,想來可以順利出城。”
那十夫長還在沉吟,那老頭招兒子近前說了幾句話,一個衛兵叫道:“你們嘀咕什么啊!”
那青年漢子忙道:“我爹爹說,若是沒有合適的花肥,我們這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所以,如果大人肯通融的話,以后這花賣出去的銀錢,我們愿意和大人對半分。”
那十夫長冷笑道:“幾株花能有多少利錢。”
那青年漢子說了一個數字,那十夫長大驚道:“這么好賺?呵!怪不得你父子倆這么大膽!”
旁邊的衛兵聽到,心想若這生意做成了也少不了分自己一份,便都慫恿他們的長官答應。在這廣場守備本來沒可能有什么油水,可誰知道有人竟然會想來買尸體去做花肥,這不是從天上掉下錢來了嗎?
那十夫長起初說什么也不答應,直到那青年漢子把分成變成七三,這才答應。
從此這對父子每天出城,都會從廣場帶走一具“合適的尸體”。一開始那十夫長只答應給三兩具,但后來收錢收得順了,就給了第四具、第五具……直到給了數十具,廣場尸體的數目已經很明顯和原來大不相同了,但時局混亂,也沒人來注意這事,注意到了也沒人來理。
直到有一天,廣場的衛兵忽然發現那對花農父子沒再來了,而且從那天開始夏都就再也沒人見過他們。
不過,王都城外的某個荒僻的角落,卻多了一個大土堆。土堆旁邊種滿了梅樹,每逢冬天便遍樹長滿了梅花,花香陣陣,隨著西北風向東南飄去。
客人桑谷雋
桑谷雋來到了亳都,這個地方比他想象中還要繁榮。不過,此刻他沒有心情來領略這一切。作為一個父親,桑鏖望也想報仇。但作為一個王,他最終放棄了發兵的打算,因為他必須對巴國的百姓負責。而對于父親的決定,桑谷雋也沒有什么過激的反應。
“算了,反正要報仇也不一定要發兵。”
不過,在報仇之前,桑谷雋還要做一件事情,于是他來到亳都。很容易的,他打聽到了王宮的所在。成湯是一個創業的君主,王宮并不顯得奢侈。不過這個時候的亳都已經處于神州文化的頂峰,商都的國民無論在衣著上還是在精神樣貌上都展現出和遠邦僻野截然不同的氣象。風塵仆仆的桑谷雋,像一個鄉巴佬一樣站在王宮前,抬頭用陽城口音跟階梯上的衛兵說話:“我想見有莘不破。”
輪值的衛兵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就是你們的王孫。”桑谷雋重復了一下。
“你要見我們王孫?”一個將領裝束的人走了過來,上下打量著桑谷雋,他階級不算低,頗有眼光,看得出桑谷雋并不是普通人。“閣下不是商國人吧?要見我國王孫有什么事情嗎?”
那個將領很有禮貌,但不知道為什么,桑谷雋還是感到很不舒服。不過這些他并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平靜地說道:“我叫桑谷雋,是他的……他以前的朋友。”
那將領道:“哦,是這樣。那好,我給您通報一下,請您稍等。”
那將領進去通報的時候,有一個衛兵領了他在一個小房間里稍待,并奉上一杯水。衛兵出去之后,房間里空蕩蕩的。桑谷雋感到一陣惘然,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不是錯了。如果由巴國行文告知,商國大概會用很高的規格來接待他吧。但他卻不想變成這個樣子。這次東來,他希望只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請有莘不破幫一個忙。然而他現在卻有點懷疑起這個決定來。
過了好久,一陣匆忙的腳步聲響起,裝束齊整的有莘不破跑了進來,見到他一把抱住,大聲叫道:“桑谷雋!真的是你!”右拳捶他的右肩捶得砰砰響。有莘不破的樣子沒有很大的變化,不過他的腳步聲卻明顯比上次見面穩重得太多了。
“還好。”桑谷雋笑了笑,但卻笑得不久。
有莘不破扯住了他往外走,說道:“來,我帶你去見我爺爺。”
“不破。”
“嗯?怎么了?”
“沒,沒什么。”桑谷雋一時想不到比較適合的開口方式。他很擔心燕其羽,不過離開孟涂之前,燕其羽的情況還算穩定,似乎還不到危急的關頭。都雄魁曾經說過,燕其羽會懷孕三五年,在生產之前不會有危險。血祖是當代宗師,代表生命奧秘掌握者的巔峰,他的斷語不是孟涂的良醫所能動搖的。就連桑谷雋自己也深信不疑。“先去拜見不破的祖父吧,畢竟這是應有之義。”
于是桑谷雋在有莘不破的引見下拜見了成湯和伊摯,兩人對他都很看重。雖然正值夏商對決的關鍵時刻,但兩個老人語間并沒有涉及國事的內容,有莘不破的爺爺只是問了桑谷雋家里的一些情況,伊摯則跟他談論了一些召喚秘法。
晚間主人設宴,到場的都是東方的青年才俊。幾個大嘴巴的人夸耀了一番桑谷雋的威名,幾個自視甚高的人旁敲側擊地考較了一下桑谷雋的學問,又有幾個人在關鍵時刻出來打圓場,整個宴會笑聲起伏,熱鬧非凡。有莘不破一直笑得很明顯,桑谷雋也一直保持笑容。這一晚直喝到夜深人靜才散。
偏殿上只剩下有莘不破、桑谷雋和幾個服侍的宮女了,有莘不破舉酒大笑道:“我今天很高興,真的很高興。幾個月了,從沒像今天這樣高興過。”
桑谷雋回應地笑了笑。他知道從一見到自己,有莘不破就很努力地表現得很快樂,他也很努力。但當宴會一散,眼前再沒有不相干的人,耳邊再沒有不相干的話,偏殿竟出現一陣短暫的沉默。這種沉默很惱人,兩個人都很努力想著要說什么話來打破這沉默,可越想越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桑谷雋抬頭望向天井外的明月,突然想起了羿令符。“如果羿令符在這里……”他本來以為來亳都之后會有機會找到一些和羿令符有關的消息的,因為據傳夏都那邊并沒有拿住這個鷹眼男人——無論是活人還是尸體。可是來到亳都之后,桑谷雋才發現商人對箭神傳人的行蹤和他一樣沒有頭緒。剛才那么多年輕人聚集在一起,說了那么多的軼事,偏偏沒有一句涉及那個在年輕一輩中最傳奇的男人。
“他們不提羿令符,大概是在不破跟前有什么顧忌吧。”想到顧忌這個詞,桑谷雋胸中大為郁悶,因為他發現自己何嘗不是如此?“什么時候,我和不破在彼此面前說話還要想一想的?”他向有莘不破望去,見他正不斷地舉杯喝酒。這個時候,酒成了一種道具,用來掩飾尷尬的道具。
“為什么會這樣呢?”桑谷雋知道,有莘不破的本心并不想要和他生分。剛才兩人一見面,有莘不破沖上來擁抱他的動作依然和以前一樣,可就是太一樣了,反而讓人感到那是有莘不破進來之前在腦海里演習過的。之后他帶桑谷雋去見成湯和伊摯,再大設宴席,請來一大群年輕人,把行程安排得很緊,把場面搞得很熱鬧,而他自己也一直表現出一副很高興的樣子,然而這一切都掩蓋不了一個事實:他們倆已經生分了。
桑谷雋突然想起了在巫女峰下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那個時候他們都是那么年輕,那么沖動。他們是敵對的,可又惺惺相惜。打架打得酣暢淋漓,對罵也是不遺余力,現在離那時還不到兩年,可感覺當時的事情是那么遙遠。
桑谷雋又想起了他們離開蜀國,乘竹筏逆江西行的那段旅途。那段路途里他和有莘不破天天打架,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有羋壓在旁邊攪和,有羿令符在旁邊觀戰。江離和雒靈似乎完全沒興趣理他們,可感覺上他們倆也和其他人完全融為一體,不管是打架的、幫手的、勸架的還是待在旁邊不理會的,個個都是一幅圖畫里切不開的一部分。那段時光里,他們就像還沒有成熟的葡萄一樣,有點青澀,卻沒有半分憂慮。
可是,那段時光已經過去了,永遠地過去了。
羋壓不在身邊,羿令符失蹤了,江離的動向變得撲朔迷離,而雒靈……想到了雒靈,桑谷雋記起了來亳都的正事,于是打破了沉默,遲疑道:“不破,雒靈……怎么沒見到她,是不是不方便?”
“哦,她!哎呀,你看看我,都糊涂成什么了!我這就去叫她出來。”有莘不破丟了酒瓶,手足無措地站了起來,就要去叫雒靈。
桑谷雋道:“這種事,你也不用自己去吧。”
有莘不破停住了步伐,隨即轉頭笑道:“你看我,糊涂!”叫來一個侍女,“請娘娘出來相見。”
那侍女領命進去之后,桑谷雋道:“聽說你生了個兒子,恭喜了。雒靈的身子怎么樣了?”
有莘不破道:“沒什么,順利得很,剛坐完月子。每天我在外殿忙完,晚上就陪她到花園散步。她很疼孩子,只是沒什么奶水,有些沉郁——不過大體上還是過得挺開心。我想她大概是后悔當初進了心宗,要是她是血門中人,那奶水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哈哈……”
桑谷雋知道有莘不破在說笑,也陪著笑了兩聲。他怕又恢復到原來那種沉默,忙又添了一個話題:“她的閉口界過了沒有?常常說話嗎?”
有莘不破搖頭道:“沒有,她還是一句話也不說。真不知道那該死的閉口界什么時候才過……”
突然,殿內傳來侍女慌張的驚呼:“不好了!娘娘不見了!”
有莘不破微微一驚,隨即勉強笑道:“下人大驚小怪,雒靈大概是到花園散步去了。我去看看。”
有莘不破離去以后,雖然有幾個侍女在旁殷勤地服侍待命,但桑谷雋還是覺得偏殿中好像沒人。
過了好久,有莘不破才跑了回來,這時他臉上連最后一絲從容都已經不見了。
桑谷雋問道:“怎么了?還沒找到?”
“嗯。”有莘不破道,“她留了字,說要去辦點事情,辦完就回來。這……她怎么……”
“辦點事情……”對于這個變動,桑谷雋很奇怪自己竟然不感到吃驚。在來到這里之前,他曾經設想過種種結果,可無論雒靈答應救助燕其羽或拒絕,還是說對事情無能為力,桑谷雋都覺得不像是雒靈的風格。可是現在,雒靈卻不見了。
“永遠都出人意料,這才是她的風格吧。”桑谷雋心里嘆息了一聲。本來他應該很著急的,但很奇怪,他竟然沒說出此行的目的,反而安慰起急得頓腳的有莘不破道:“你也別太擔心。這種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她都平安無事,對吧?”
“可是……這次,不知道為什么,我有點怕。不行,我這就去找師父。等找到了她,我們再喝酒。”
“不了。”桑谷雋道,“我……還有點事情。”
“這怎么行。你萬里而來,我……”
“好了,我們一場兄弟,你不用跟我客氣這些。”桑谷雋道,“其實這次我來……也沒什么事情。嗯,臨別前說句或許和公事有關的吧。昆侖的玄戰,我爹爹應該是不會直接參與的,不過我會去。如果祖神庇佑的話,希望我的大仇就在那里了結!”
桑谷雋終于還是走了。在目送他離去的那一瞬間,有莘不破突然感到胃部緊抽,痛苦得幾乎想要嘔吐。羿令符行蹤未明,連師父都說他或許尚在人間,但有莘不破內心深處卻清楚,無論羿令符是活著還是死了,這個朋友他已經永遠地失去了。而今天,當桑谷雋轉身離去的那一霎,有莘不破再次泛起這種感覺。
有莘不破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也完全無能為力。他可以一刀劈開一座大山,卻無法讓自己和好朋友的關系恢復到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那一時,那一刻。
妺喜之約
“娘娘,孩子飽了。”
雒靈把兒子抱回來,小東西正朝她笑。哄了一會兒,孩子就睡著了。于是雒靈也在孩子身邊躺下,閉目養神。
回到亳都之后,日子過得很平靜,值得一說的事情幾乎一件也沒有。東西雙方的戰事本來很緊張,但因為夏人提出上昆侖玄戰,地面上的戰爭反而停了下來。
今天她聽說桑谷雋來了,然而也沒有什么表示。有窮商隊幾個成年首領之間的關系一直很微妙,這種微妙一直維持到水族事件爆發之前。在水族事件之后,當真相逐步披露,當每個人逐步成熟,那種超然于利益、恩仇、門派、理念的微妙情感便開始被命運撕裂得四分五裂。
“那個男人,大概不會想要見我吧。”雒靈并不知道燕其羽的事情,對于桑谷雋的來訪,不破自然顯得很興奮,她卻認為和自己關系不大,于是便裝作不知道,不多久,竟真的睡著了。
睡夢中的雒靈,破天荒做了一個夢。
夢是心靈的另一種展現,心宗的高手,修為到了雒靈這樣的境界,是不會輕易做夢的。如果做夢只有兩個可能:第一種可能是她的修為到達某種臨界點,這可未必是好事,因為一不小心就會走火入魔;第二種可能則是有外人作祟。
盡管是在夢中,雒靈仍能保持冷靜。沉吟片刻之后,她就知道是有高手托夢給她。能穿越亳都王宮禁制引發她夢境的,如今只有一個人了。
“師姐,是你嗎?”
“妹妹,你可真厲害啊,這么快就猜到了。”聲音很縹緲,雒靈知道這是受到王宮禁制影響的緣故。她知道妺喜無事不登三寶殿,多半有要緊事說,便默運玄功,把妺喜的夢中幻象接引過來。
“妹妹,聽說你剛剛生下一個孩子,辛苦了。”天蠶絲袍下,妺喜依然那么年輕迷人。
“嗯。”聽妺喜提起兒子,雒靈臉上泛起一陣微笑。
“妹妹,我想看看小侄兒,成嗎?”
雒靈道:“還是不要吧,他還太小,現在就讓他入夢會傷害他的。”
妺喜笑道:“好妹妹,你可真疼他啊!”
雒靈微微一笑,手指虛劃,勾勒出兒子的幻象來:“姐姐你瞧。”
妺喜贊道:“啊,真可愛。早知道,我也生一個。”
雒靈道:“姐姐你為什么不替姐夫生下一個呢?做女人,終究得生過孩子才會覺得沒有遺憾。”
妺喜訝然道:“妹妹你說什么?”
雒靈重復道:“我說做女人,終究得生過孩子才覺得沒有遺憾。”
妺喜失笑道:“妹妹,你這句話可真讓我不敢認你。要不是我發現自己沒法完全掌控這個夢境,從而知道你已經得到這個夢境的主控權,我真要懷疑你是不是我那個雒靈師妹了。”
“哦?我變了好多嗎?”雒靈問了之后,又自己回答道,“嗯,大概是吧。”
她回想起出谷之后的一切,幽幽道:“在谷中,我只知道修行,卻不知道為什么要修行,整個人生來得沒有緣故,也完全看不到歸宿。直到我遇到他……”
“遇到妹夫?”
“嗯。我遇到他的時候感覺很奇怪。一開始只是好奇,覺得這個男人的心聲和別人的心聲不大一樣。后來我看見江離和他鬧矛盾,甚至想對他不利,那一瞬間我竟然心向著他——甚至想冒險幫他。這讓我感到很害怕。我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師姐,你當初遇到姐夫也是這樣子嗎?”
“不是。不過內心的經歷也有雷同之處。”
雒靈道:“我看不透他,更看不透自己對他的心。因此有一段時間里我想,干脆就把他作為我煉心的工具吧。于是我便任由自己沉溺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再回頭,卻發現這個男人已經變得那么重要,重要得讓我顛倒了當初的目的,寧可陷身走火入魔的危機之中也要探究他對我的心意。師姐,你說這是不是我的心魔?”
妺喜嘆道:“我不知道。如果這是心魔,那我也有。而且說不定比你還嚴重。這個問題,你有沒有問過師父?”
雒靈搖頭道:“沒有。師父或許會有答案吧,但不知道為什么,我一直開不了口。”
妺喜道:“那今天為什么又開得了口了?”
雒靈手抵右腮,眼神凝聚處顯現出她孩子的幻象。
妺喜道:“因為這個孩子?”
“大概是吧。”雒靈道,“這小東西出生之前,我一直不怎么把他放在心上,就是他能否生下來我也不關心。可他一出世,一聽到那聲啼哭,我的心就全都改變了。在他出生之前,為了試探他父親我會毫不猶豫地拿掉他。可是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和他父親誰對我更重要一些了。”
妺喜道:“那師門的理念呢?宗門的歸宿,你已經完全拋棄了嗎?”
“我不知道。”雒靈惘然道,“姐姐,我是不是已經陷入魔障之中了?可我自己卻沒什么不快的感覺。這段時間我感到很平靜,只是掛心著這小東西的一舉一動……”
妺喜凝神看著雒靈,過了好久才嘆道:“妹妹,你現在的樣子很幸福。不過也實在不像本門的高手了。”
雒靈道:“本門的高手,應該是怎么樣的?”
“這……唉,我也說不清楚。”
雒靈道:“也許并沒有什么條條框框規定本門傳人應該如何吧。最近我想,也許我們的先輩們都把事情搞錯了,也許我們的心并沒有那么玄妙,也不需要那么玄妙。只是把該體驗的都體驗到了,又能維持住一種……一種我也不知該如何形容的狀態,便足夠了。”
妺喜道:“那靈魂的獨立、弱水的橫渡,也能靠你這種想法來完成嗎?”
雒靈道:“現實若是完滿,何必追求弱水彼岸的未知?能夠感到這一刻的滿足,何必以靈魂的獨立來追求無礙的永生?更何況,以這種平和的心境,或許更能體驗到與造化同一、無待于外物的妙境呢。”
妺喜沉默良久,說道:“妹妹,或許該由你來掌管本門才對。你比姐姐強多了。”
雒靈道:“這只是我的胡思亂想,說不定早已誤入歧途,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妺喜嘆道:“不,我是說真的。我確實沒有足夠的力量來應對現在的形勢。眼見玄門大戰一觸即發,我心宗能否度過這一劫都難說。”
雒靈道:“這是他們男人的事情,我們不要理會便是。只要我們不上昆侖,玄門會戰,與我心宗何關?”
妺喜道:“置身事外,談何容易!”
雒靈道:“是姐夫逼姐姐幫忙嗎?”
“不是。”妺喜道,“不是他逼我,而是我想幫他分憂。”
雒靈沉吟道:“姐夫和不破勢不兩立,姐姐,這件事我可沒法幫你的忙。我只能答應你,只要你不親自動手傷害不破,我絕不出手干涉這事。姐姐,你最好也別陷入得太深。”
妺喜道:“妹妹,我怎么會要你站在妹夫的對立面來幫我?妹夫和你姐夫的事情,自由他們自己去解決。本門現今最大的危機,并不是他們的對立,而是另有強敵。”
雒靈道:“另有強敵?除了鼎革大變,還有什么能動搖本門的根基?”
妺喜一字字道:“桑——谷——雋!”
“他?”雒靈搖頭道,“桑谷雋近來功力大進,可憑他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就想動搖本門千百年的道統?不大可能。”
妺喜嘆道:“妹妹,桑谷雋固然根基淺薄,可他背后卻是那個害師父傷了一輩子心的有莘羖!而有莘羖和師父之間的孽緣,則牽涉到本門千年相傳的那個大詛咒!這才是我最擔心的地方。”
雒靈聽到詛咒兩字默然不語,妺喜又道:“我已經和桑谷雋交過一次手了,情況很不理想。我傷了他一個朋友,可小水之鑒也被他設計毀掉了。現在如果再面對他,我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雒靈道:“可惜當初師父傳我們小水之鑒的時候,讓我們在小水之鑒上分別烙上了心印,否則我倒可把另外一面小水之鑒轉交給師姐。”
當初獨蘇兒讓兩個徒兒分別在小水之鑒上烙上心印,令兩面小水之鑒各有歸屬,旁人無法使用,那是為了避免兩個傳人為爭奪寶物而同室操戈,但如今在雒靈愿意移交寶物的情況下,這反而成了障礙。
妺喜嘆道:“妹妹,姐姐這些年在夏都錦衣美食,功力進境不大。當時在邰城見你輕易施展離魂術,我就知道自己的功力已經遠不如你。夏都一戰我已經信心全失,現在你就算能把小水之鑒借給我,我也沒把握能勝過桑谷雋。但無論如何,我也要上昆侖去。不是為了幫你姐夫打贏玄戰,而是為了守住我師門眾位師尊先輩的遺體。”
雒靈動容道:“師尊先輩的遺體?”
妺喜道:“本門高手在練成魂游物外之后,便會前往昆侖,靈魂脫竅而出,強渡弱水。遺骸則寄存在昆侖是非之界的方寸山中。不過,除非昆侖之門大開,否則能來往昆侖的只有洞天派的高手傳人。所以師父才會拜托藐姑射帶她前往昆侖。”
雒靈道:“這我知道。可師姐你剛才說守住師尊和歷代前輩的遺體是什么意思?為什么要去守住?”
妺喜道:“桑谷雋對我恨之入骨,我若躲在大夏深宮之中他無可奈何。但現在他卻有一個絕好的機會,那就是上昆侖,進入是非之界。一旦他上了方寸山,那我就非出現不可。有莘羖那男人深知本門秘事,他既然能幫桑谷雋造出一個虎魄,自然也能把這些秘密告訴他!”
雒靈道:“姐姐的意思是桑谷雋會以師尊的遺體為要挾?”
妺喜道:“不管他會不會這么做,我都一定要上昆侖守護方寸山。哪怕桑谷雋會毀掉師尊遺體的機會只有萬分之一我也不能冒險。師尊她們在這個世界的時候孤傲高潔,她們棄世之后,我這個掌門再沒出息,也絕不能讓臭男人糟蹋她們的遺體!”
雒靈聽了妺喜的話,來回踱步,徘徊良久,才說道:“姐姐,方寸山我沒去過,不過那里既然是本門根基所在,應該對我們很有利才對。”
妺喜道:“想來如此,不過我也沒去過。而且有莘羖那男人是知道昆侖的,他留給桑谷雋的虎魄之中是否另外藏有對付本門的秘密也未可知。所以我實在沒什么把握。”
雒靈道:“那師姐你的意思是……”
妺喜道:“妹妹,你這次能否幫幫姐姐的忙?雖然這次是為了維護師門重地,但姐姐也不愿意搬出掌門的架子來壓你。只是這次事關重大,你的本事又遠勝姐姐,不得已,姐姐只能求你了。”
雒靈忙道:“姐姐快別這樣說。”
妺喜道:“若這次來尋仇的人是妹夫,那姐姐我也不好開口了。可桑谷雋畢竟和妹妹沒什么關系,他桑家也表明不會直接介入夏商爭端,你幫姐姐對付他,無關大局。”
雒靈道:“桑谷雋畢竟是不破的好朋友。我知道,不破心里很重視他的。這次他前來報仇,只怕非決生死不肯罷休。若我死在他手上那就萬事休提,若桑谷雋死在我手上,只怕我和不破再難相處。”
妺喜一聽也為難道:“這可如何是好?我也知妹妹為難,可是……”著急了好久,突然道,“妹妹,我有個主意,或者能讓你出手對付桑谷雋而妹夫也不會怪你。”
“哦?”雒靈問道,“姐姐有何妙策?”
妺喜道:“我們姐妹倆宗派相近,師從一脈,靈體相似。若在自愿的情況下,彼此的身體對對方的靈魂都不會有什么抵觸……”
雒靈道:“姐姐的意思是說……交換身體嗎?”
妺喜道:“不錯。本門之要義在于以心術制人,妹妹你換上姐姐的身體,對實力的影響不大。那樣子就算你殺了桑谷雋,妹夫也只會把罪名怪到我頭上。”
雒靈躊躇道:“這樣……真的妥當嗎?”
妺喜道:“這已經是姐姐這笨腦袋能想出來的最好的辦法了。妹妹你可有其他更好的、能夠兩全其美的主意?還是說你壓根兒不想管這件事情?”
“姐姐,你快別這么說,我……”答應兩字,雒靈始終不肯輕易啟齒,“姐姐,你讓我靜一靜,再想想。”
這個夢境早已在雒靈的主控之下,此時她雖不說話,但隨著思緒的起伏,夢境一會呈現出千重大山,一會幻化出萬丈巨浪,時而春花飄香,時而夏日迫人,時而秋風掃葉,時而冬雪漫天——片刻間轉化了幾十次景象,妺喜也知道這個師妹心中的念頭已經轉了幾十轉了。
終于,明空一朗,雒靈頓足抬頭,說道:“姐姐,這件事情,妹妹實在不能輕易答應。雖然桑谷雋的目的是報仇,但他的舉動明顯是對不破有利的。如果我去阻止他,雖然說是為了師門,可仍然是間接與商人作對。姐姐,師父說過,我們能在這次鼎革中置身事外最好。如若不能,則公歸公,私歸私,各助其心上人便是。我可以為了師門不幫不破的忙,但我無論如何不能拖他的后腿。”
妺喜臉上一片平靜,心中卻不免有些失望,正要說話,卻聽雒靈話鋒一轉,說道:“所以,姐姐要讓我出手對付桑谷雋,除非姐姐也作出相應的犧牲,讓我對不破和他的家國都有所交代。”
妺喜一怔,道:“交換的條件?”
雒靈道:“本來,妹妹我不該跟姐姐講條件,但這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因為不這樣做,對我的丈夫和兒子來說就太不公平了。”
妺喜沉默了,眼前這個師妹,本來是不會與自己談條件的,沒想到出嫁生子之后,為了丈夫與兒子卻徹底改變了。過了好一會,她才道:“你要什么條件?”
雒靈沉默了一會,似乎在想如何措辭。
妺喜提醒著道:“妹妹?”
雒靈道:“姐姐,伊摯大人和太一宗宗主祝宗人補天的事情,你知道吧?”
妺喜道:“知道一些。”
雒靈道:“那他們的約定姐姐可知道?”
妺喜奇道:“約定?什么約定?”
雒靈道:“那個約定,我們回來之后伊摯大人和不破講過,他們不視我為外人,也不避我。原來這次補天既是兩位前輩的一個心愿,也是他們的一次賭賽。”
妺喜心中一震,知道這兩大宗師這次賭賽幾乎都賠上了性命,那個賭約多半非同小可!表面上則仍保持平靜,問道:“請妹妹為姐姐敘說。”
雒靈道:“當初賭賽的因由,據說與江離有關,這非我們關心的重點,不去理它。后來伊摯大人和祝宗人大人各下賭注,以能先一步補天成功者為勝。”
妺喜道:“賭注是什么?”
雒靈道:“伊摯大人要祝宗人大人下的賭注是,一旦天下形勢傾向于東方,他需助伊摯大人奪取天下。祝宗人大人要伊摯大人下的賭注是,若商人得天下,則需繼續奉太一宗為正道,貶斥群邪。”
妺喜動容道:“伊摯只是商國之尹,他有資格下這賭注嗎?”
雒靈道:“且不說伊摯大人在商國的影響,其實不破的祖父本身亦甚崇敬太一宗,只是伊摯大人心中另有一全新的理念,影響所及,不破的祖父才對四宗均抱保留的態度。不過若伊摯大人也同意而太一宗愿意接受改朝的事實,那么要奉太一宗為正道也并非難事。”
妺喜沉吟道:“后來結果如何了?我們雖知道兩人一死一傷,卻不知道勝負如何。”
雒靈嘆道:“沒有勝負。或者說,兩個人都輸了。”
妺喜道:“這從何說起?”
雒靈道:“補天一事之難,出乎他們兩位意料之外。一開始他們分頭行事,后來事情做到關鍵處才發現不妥,兩人聯手也未能力挽狂瀾。補天之事,終告失敗。至于后果,伊摯大人當時卻不肯詳,說是三四千年后的事情,此時多說無益。只是把一些重要的事情刻在玄武之甲上,留待后人。”
妺喜道:“那么賭注怎么辦?”
雒靈道:“兩人既然都失敗了,那兩個賭注便都難以兌現了。”她仰頭出神良久,說道,“姐姐,其實兩個賭注是很有問題的。若祝宗人大人勝了,他要商人奉他太一宗為正宗,那他豈能在鼎革這一事情上無所貢獻?若伊摯大人勝了,他要太一宗背叛家族幫助商人,則鼎定天下后商人豈能不給太一宗一個名分?所以我想,這兩個約定或者表明祝宗人大人已知大夏之勢已不可為,開始為宗門預謀出路。同時伊摯大人或者也考慮到他心中理念其實未必能完全超越太一宗的范疇,所以才有重新接受或部分接受太一宗的打算。這個賭注看似針鋒相對,其實他們兩人都想到一塊去了。”
妺喜點頭道:“可惜他們卻都失敗了。”
“是啊。”雒靈道,“知道這件事情后,我偶爾念及,心想或許上天并不希望天下正統繼續沿著太一宗的路子走,也許……也許鼎革之后,道統格局也是一個全新的景象。”
妺喜聽到這話愣住了,看雒靈時,只見這個小師妹并沒有看著自己,她正在想什么呢?那復雜的眼神竟然使妺喜想到了獨蘇兒!那個為情所累,為情所苦卻仍不忘師門、不忘道統的獨蘇兒!那個看似脆弱,肩膀卻比任何男人更能擔當的獨蘇兒!
“我小看她了……難道師妹才是師父真正的傳人?”這個念頭在妺喜腦中一閃而過,隨即拒絕再想起它。
“師妹,”妺喜道,“天下是否鼎革現在還之過早,我們還是回到剛才的話題上來吧。”
雒靈點頭道:“是,姐姐。其實我提起這件事并非無因,因為我想模仿他們,和師姐你定一個約。”
妺喜道:“什么約?”
雒靈道:“上次大禹定天下、啟王家天下之際,無數宗師高手陷身其間,修為絕高卻被大變洪流吞沒者不計其數。妹妹我修為難望那些前輩高人之項背,豈敢斗膽以為自己能身處鼎革漩渦之中必能自保?所以我這次本來是打定了主意要全身遠害的。但師門之事,妹妹我不敢不管。不管則以,既然打算插手,那便是把性命也拿來賭上一把了。桑谷雋不來則以,若敢來犯,哪怕是殺了他我也絕不退讓。所以,我自己的賭注就是,在桑谷雋對姐姐還有威脅的時候我會竭盡全力幫姐姐守住是非之界,一直守護到桑谷雋死……或者我死。”
妺喜心中暗喜,點頭道:“那妹妹要姐姐下什么賭注?”
雒靈道:“妹妹斗膽,要心宗宗主之位。”
妺喜驚道:“你說什么?”
雒靈道:“此次事件,姐姐助姐夫是情理中事,但妹妹所為顯然卻妨礙了不破。所以妹妹才斗膽如此。不過妹妹也不是為了自己來奪姐姐的宗主之位,只是想請姐姐許諾,若天下仍然為大夏之天下,則姐姐仍做宗主;若天下歸商,則妹妹為心宗正傳。”
妺喜猶豫了好久,說道:“若在這次事件中,我們姐妹出了意外當如何?”
雒靈道:“宗主之位,夏勝則歸姐姐之傳人,商勝則歸妹妹之傳人。”
妺喜微微一笑道:“姐姐我還沒找到傳人,妹妹你已經有了不成?”
雒靈道:“姐姐,你聽過洞天派‘傳宗之發’的傳統嗎?”
妺喜道:“我聽一個人說過。”
雒靈道:“將記憶與知識存儲在一根頭發中,這分明是我心宗的拿手本事,只是旁及血門之學而已。”
妺喜道:“藐姑射修為絕高,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旁通諸門也不奇怪。”
雒靈道:“既然他們能用,為什么我們不能用?夢醒之后我會留下一發,以待不測。”
妺喜卻沒心思去收徒弟、傳道統,心中道:“事若成,宗主仍然是我;大夏若敗,我與大王同生死,這宗主之位對我何用?”當下點頭道,“好,我答應你。”
雒靈道:“且學前輩,擊掌為盟!”
夢中三聲掌聲過后,一聲啼哭驚醒了雒靈,她抱起兒子,哄得他安寧下來。
“小東西!”雒靈輕輕罵了一句。然后她想起了剛才的夢境。
“畢竟還是躲不過去。”
雒靈在產子之后,一門心思全部放在了兒子身上,本來不想再理天下事,但妺喜的到來卻將雒靈拉回了現實。跟著有莘不破回到亳都之后,雒靈曾去找過歸藏子的僵尸,在他的眼睛中看到了許多關于命運之輪的秘密。
在天山上與江離的一席談話,重新浮現心頭。
“現在的情況,魂變前的江離并非沒有完全預料,他也知道自己會被卷入命運之輪的安排中去不能自拔,可是他卻還是跳了進去。”雒靈的思緒飄到了天山,“但命運之輪也有其極限,已經注定的事情無法改變,那么就為命運之輪結束后的未來留下一個伏筆。雖然這些不是我一人能做到的事情,必須要四宗其他傳人的配合,但太一宗傳人既然有這樣的膽量,則我心宗傳人也不會沒有奉陪的勇氣!”
她親著孩子的臉,閉目良久,才摘下自己的一根頭發來,捻成毫毛大小,植入兒子的頭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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