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么,我只是沒想到你居然也練成了魂游物外。”
兩道幽魂飄出銅車松抱。守護在車外的阿三正在打盹。剛才銅車中的那一番對話,除了精通心語的高手,凡胎肉耳是聽不見的。幽魂繞開了方才川穹守著的那段城墻,從另一個地方飄出城外。然而她們才剛剛越過城墻,川穹的身影便出現在城墻邊上。
“這就是心宗的功夫嗎?”川穹從藐姑射的那根頭發中讀到若干相關的知識,“雖然好像是無形無色無味的魂靈,但經過的時候還是會讓空間產生一種微妙的波動。要不是這樣,連我也發覺不到他們。”他撫摸了一下掌中的那根天蠶絲:“這東西真是個寶貝。竟然輕得像風,而且可以隨心所欲地變換顏色——甚至變成透明的。”
他把蠶絲收起,感應著兩道幽魂在前方引起的空間失衡。
“再不追上去,就脫離我的感知范圍了。要不要追呢?”川穹心里略一盤算,“嗯,去看看吧。雖然不一定和我有什么關系。”
他用玄空挪移術慢慢地靠近妺喜和雒靈,但路上一直保持一定的距離。幽靈穿過融父山十二連峰大陣的時候顯得更加謹慎,特地繞了個小彎,避開留守陣中的羿令符和桑谷雋。但川穹卻沒有這個顧慮。他一隱一現地直線追蹤著,在大陣中和桑谷雋擦身而過。
這時,桑谷雋正在囑咐左招財、右進寶,讓他們潛入地底去尋找刑天的墳墓。忽然間一種異樣的感覺襲來,桑谷雋看著川穹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的地方怔怔發呆。
“怎么了,世子?”左招財問。
“沒什么。”川穹的出現并沒有引起桑谷雋的疑心,反正燕其羽這個弟弟向來就神出鬼沒。引起桑谷雋疑心的是川穹身上藏著一縷讓桑谷雋心碎的氣息:“天蠶絲!大姐的天蠶絲!這次,應該不是幻覺!可為什么會出現在川穹身上呢?”
“我要離開一下。”桑谷雋交代道,“你們這就去辦事,如果有什么發現而我還沒回來,就去向羿令符首領稟報。連峰大陣這邊,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我去辦點事。”
“是有敵情嗎?”左招財警惕起來。
“不是。”桑谷雋道,“只是我的一點私事。”在天蠶絲微弱的感應消失之前,桑谷雋沉入了地底。
這個子夜,竟然連山岳也不得安寧。
生死兩徘徊
川穹一路跟著妺喜和雒靈的魂魄,來到這月色下的荒山。這里離心幻大陣的原址不遠,陣法雖然破了,但殘留的怨靈仍把周圍渲染得鬼氣森森。川穹不敢走近,遠遠望著月色下顯現出來的三條幽影,心道:“這三個影子,看來都是離開肉身的魂靈。”
他走近一些,見那三個幽魂似乎在交談著什么,自己卻一句話也沒聽見。
“是心語吧。”川穹從頭頂那根頭發中讀到了一些信息。突然,這根頭發有些發熱起來,這種情況可從來沒有過。“唉,怎么回事?難道我是病了嗎?”但他很快就知道不是。那根頭發之所以發熱,似乎是和什么東西產生了感應。川穹直覺地抬起頭,望向天空:一陣熟悉的空間扭曲過后,一個頎長的身影出現在月光下。沒有風托著祂(tā)[9],沒有云載著祂,然而祂就這樣憑空站在空中。這人來得這樣突兀,卻又讓人感到祂和整個夜空和諧無比,仿佛祂已經和整個天地融為一體——這個人的出現,便和日出日落、月缺月圓之類的天象一樣自然。
“藐姑射!”川穹從來沒見過藐姑射,可他知道這人就是藐姑射。他呆呆地盯著天空看,突然想起了季丹洛明——那個威猛的男人,提起藐姑射的時候總是一副很復雜的神情。
“獨蘇兒,”藐姑射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那不像是人類的聲音,甚至不像生靈的聲音,而是像風聲雨聲一樣的天籟,“可以走了嗎?”
“唉,你來得可真快。”這個聲音卻和藐姑射的截然不同。川穹覺得自己不是“聽見”了這個聲音,而是“想到”了這個聲音。
藐姑射道:“我們約定的不就是此時此刻嗎?”
“嗯,沒錯。不過……你好不容易出來散心,就不去見見你徒弟?”
川穹暗中吃了一驚,空中藐姑射的聲音也出現了些許起伏:“徒弟?”
“嗯,洞內洞與世隔絕,你在那里沒感應到還說的過去。但如今近在咫尺,難道……你不會到現在還沒察覺到那小子的存在吧?”
“難道是在說我?”川穹才轉過這個念頭,眼前一花,藐姑射已站在自己面前。
“藐……藐姑射?”驀地見到這素未謀面的“師父”,川穹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跟我來。”藐姑射說完這句話,一轉身消失了。川穹猶豫了一會,終于也踏入了那片尚未消失的空間扭曲中。
“這就是洞天派。”雒靈望著那兩人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了江離。在天山血池附近的那個小谷中,她和江離有過一次深談。江離當時那個模模糊糊、還沒成形的想法,雖然沒有說出來,但雒靈還是感應到了:“他大概是想集結四宗傳人來改變命運之輪。不過……有用嗎?”
“靈兒,別家的事情,莫想太多了。”
“是。”
“為了你師叔,我們可已經耽擱了不少工夫。現在藐姑射被徒弟的事情絆住,一時半會脫不開身。我們得趁他們回來之前把事情交代完。”
“師父……你今晚就得走嗎?”
“嗯。為師已經在這個世界徘徊了太久,也累了。這么多年過去,連少年時候的恩怨情仇也看得淡了。但你們兩個,仍然讓我放心不下。”
妺喜道:“師父,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小師妹的。”
“嗯,你能這樣想為師很高興。但只怕將來未必能夠如愿。喜兒,你應該知道靈兒那個情人的身份吧?”
“聽過,”妺喜道,“是成湯的孫子吧。”
“不錯。夏商之爭勢同水火,只怕到時候你們也會被卷進去。”
妺喜不說話,雒靈卻道:“那是他們男人的事情,我不管!”
妺喜忽然道:“師父,師叔曾說,我們心宗的女子到頭來都沒好收場,要么被心上人拋棄,要么被心上人殺死,要么就和心上人一起死——絕對逃不過這三種結局。真是這樣嗎?”
這句話就像一塊石頭投進雒靈的心井,把平靜的井水都攪亂了。
“是的。如果說男人便是我們的一切,那我們心宗的女人可以說個個都沒好下場。”
妺喜忍不住道:“難道就完全沒有辦法避免嗎?”
“有。有三種法子,第一個辦法是避免遇上這樣的男人。據說只要你不陷進去,就沒事了。”
“據說?”
“嘿!沒錯,這僅僅是據說,因為從來沒聽過有哪一個師尊前輩未曾遇到令她心動的男人——這到底是我們這些女人的幸還是不幸?”
雒靈有些黯然,妺喜繼續問道:“第二個法子呢?”
“第二個法子就是背叛師門,拋棄心宗的立場和對靈魂長存的追求,據說也能避免這個劫數。”
妺喜怔住了,雒靈道:“師父,第三個辦法是什么?”
“第三個辦法,就是重生。”
“重生?”
“嗯。如果他拋棄了你,你只要能重新振作,便是心靈的重生。如果他殺掉你,你只要能復活過來,便是命運的重生。”
妺喜道:“被他拋棄……那就算振作起來,這個人生還有什么意思?”
雒靈卻沉吟下來,忽然又想起了在天山時與江離的那一番談話,說道:“我們又不是血宗,死了便死了,哪里還有復活的希望?”
“喜兒,靈兒,這些事情,師父也幫不了你們。不過,你們要收好小水之鑒。它能幫你們對付有莘羖留下來的虎魄。”
妺喜忍不住道:“師父,虎魄有那么可怕嗎?”
“可以說,那是你們的克星。你們的修為還沒有像為師這樣,達到能徹底舍棄肉身的地步。除非是在昆侖那時空混亂、靈氣充塞的地方,否則靈魂離開肉身久了都會煙消云散。所以一旦遇上虎魄,我只怕你們倉促之間難以應付。唉,有莘羖,你臨死還要留一個難題給我,真是冤孽!喜兒我還放心些,我擔心的反而是靈兒。”
“師父你放心吧,”妺喜道,“虎魄在桑谷雋手中,他要對付的也應該是我。不會犯到師妹身上去。”
“雖說如此,但……哦,了不起。”
妺喜一怔:“了不起?”
“嗯,這孩子真是了不起,居然藏得這么好。”
妺喜眉毛一挑,神察領域布開,便察覺到西南方的地底有人!
“誰?”
“是桑谷雋。”看著師姐追了過去,雒靈有些猶豫,“我要不要也過去看看呢?”她這句話問的不是師父,而是自己。
“靈兒,喜兒的事情,你最好不要管。”
“可是,師姐畢竟是……”
“你聽我的,不要管。你師姐在夏都這么多年,陰謀詭計、大風大浪見得多了,一顆心早已煉得剛硬無比,我不怕她會發生意外,但你對有莘不破的情感卻始終處在失控的邊緣。唉,雖然為師明知道你此刻出了什么問題,卻沒法幫你。”
兩句話工夫,妺喜已掠了回來:“這小子好快,竟然讓他給逃了。”
“桑谷雋的事情,你們以后自己解決吧。現在師父把最后兩件東西交給你們。第一是師父的‘心維’,他日可以用來開啟昆侖之路。第二是‘靈幻’,展開之際能讓你們幻化出為師的假象,哪怕遇上都雄魁或伊摯也能瞞個一時半會。無論是‘心維’還是‘靈幻’都只能用一次。‘靈幻’或可用來保命,而以‘心維’開啟昆侖之路則是掌門的象征——你們姐妹倆各選一項吧。”
妺喜遲疑了一下,道:“妹妹先選。”
雒靈道:“姐姐為長,當做掌門。”
妺喜道:“妹妹你真的選‘靈幻’?”
“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又怎么擔得起掌門的重擔?”
“既然如此,這‘心維’姐姐我就接下了。”在能勘破人心的師父面前,妺喜也不掩抑自己心中的滿意,“師父,我們選好了。”
“哦,喜兒繼承‘心維’、靈兒繼承‘靈幻’嗎?唉,我原來以為會反過來的。”
妺喜目光閃動了一下:“師父是想讓小師妹來繼承師門大統?”
“不是,為師只是想起那個預罷了。”
“預?”
“嗯。現在既然你們已經選擇,我也不怕影響你們的選擇。當初連山子、歸藏子強看命運之輪時我也在場,我替你們姐妹倆問了。那命運之輪說,你們兩個,維護師門者為師門所累,維護情人者為情人所累。為師門所累者與情人鴛夢難圓,為情人所累者對師門忠貞不遠。”
“忠貞不遠?”妺喜道,“師父你是說……背叛師門嗎?”
“嗯,不過背叛就背叛,有什么要緊的?”
這句話說得兩個徒弟都驚呆了。
“如果你們倆都能和心上人幸福圓滿,那……那才是我最樂意看到的啊!至于心宗的存亡盛衰,乃至那代代相傳的終極理念——要不要都無所謂。”
“師父……”雒靈的眼睛竟然有些濕了。
“傻孩子,你怎么可以哭!記得,從今夜開始,再不許真的掉眼淚了!不要讓人知道師父已經走了,這樣都雄魁一干人等會對本門存三分忌憚。也不要再讓別人看到你們脆弱的一面。女人太過堅強不一定是件好事,但我們在這個世界是這樣的孤弱,我們所愛的男人偏偏又總是這樣的搶手,我們只能把我們的脆弱藏起來,要不然,怎么在虎狼成群的男人堆里活下來啊!”
其情何所始
“這是哪里?”
“天上。”
“天上?”川穹聽到這個答案吃了一驚,向下望時,果然自己身處高空之中。夜色里隱約看到地面上沙塵滾滾,卻是有莘不破和姬慶節正與始均厲斗得厲害。
川穹以前不是沒有到過高空,但每次都是坐著姐姐的白羽所幻化的芭蕉葉,而不像此刻這樣凌虛而立,腳下空蕩蕩一無所有。
“是怎么做到的?”川穹隱約感到藐姑射營造了某類空間,然而一時還想不通其中的奧妙。
藐姑射對川穹的詢問一點回答的興致都沒有,只是默默看著川穹的頭發。
“他怎么樣了?”
“他?”川穹隨即想到藐姑射問的是誰了,“你是問季丹?”
“除了他,這個世界還有誰值得我問起?”
兩人相對沉默著。
藐姑射道:“怎么不說話?”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嗯,那……他是不是變了很多?”
“變?”川穹搖頭說,“我不知道。我只見過他一次啊,他以前是什么樣子的?”
“以前?”藐姑射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傻傻的,愣愣的,嗯,身上有點臭。”
“你們認識很久了?”
“不久。”藐姑射說,“就像在昨天一樣。”
“昨天……”
“是啊,昨天……師父要殺我,我躲了起來。不管我躲到哪里,師父總能找到我。后來煉把師父給攔住了,兩人吵了起來……”
這幾句話里川穹有好幾個地方聽不懂,他忍不住問道:“你師父為什么要殺你?煉又是誰?”
藐姑射停了停,道:“我師父為什么要殺我,我當時也不是很懂。煉……是給我頭發的那個男人。”
川穹恍然大悟:“就是季丹的師父!”
“對。”藐姑射道,“說到哪里了?哦,師父和煉打了起來,弄得天翻地覆,師父竟然動用了宇空……”
“宇空!”川穹驚呼起來,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驚呼,然而聽到這個詞的時候,頭頂那根頭發卻不自主地跳了跳。
藐姑射道:“你能發動宇空了?”
川穹搖了搖頭。藐姑射道:“我想也沒那么快。”
“宇空是什么?”
“是個名字。這個名字其實是其他宗派的人給取的,后來我們自己聽多了,也就跟著說。其實沒多玄,就是造出一個空間通道,通向一個最黑暗的地方。”
“那和我們經常用以空間挪移的玄空挪移法有什么不同?”
“沒什么不同。”藐姑射道,“天地間的運作說到底是很簡單的,只不過天底下那些自詡聰明的傻瓜被種種假象給迷惑住了,這才造出一個個亂七八糟的名字來。宇空,其實原理和最基本的玄空挪移術是一樣的,只不過是把那空間裂縫弄大一點,而通往的地方和別處有所不同罷了。”
川穹道:“你剛才說的那個最黑暗的地方是不是很可怕?”
“嗯。”藐姑射道,“那是一個至黑之地。沒有人能到那個地方去,也沒有人能參透其中的奧秘。”
“你也沒去過嗎?”
“去了。”藐姑射道,“但只在邊緣外待了一陣就回來了。”
“為什么不進去?”
藐姑射嘆了口氣,道:“我現在跟你講了,你也是不懂的。有機會的話,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到那里你就會發現,太一宗所追求的什么超越時間的永恒全都是癡人說夢!天地何曾永恒過?就是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要毀滅它也是反手之間而已。”
川穹驚道:“毀滅這個世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叫道:“宇空?”
“是啊,”藐姑射說,“我們把通向至黑之地的那道空間裂縫再弄大一點,嗯,大到超越我們控制能力之后,大到它不再需要我們追加力量也能自己伸張了。然后,來自至黑之地的強大吸引力就會慢慢吞噬這個世界的東西:風啊、云啊、雷啊、火啊、土啊、光啊什么的。吞噬的東西越多,裂縫就越大、越不可控制——一直到最后把我們這個世界都吞滅掉。”
“那……那我們呢?”
“我們?”藐姑射很平靜地說,“也一樣會被吞滅掉啊。”
“那豈不是自殺?”
“可以這樣說。四大宗派的‘終極滅世’,其實都是自殺。”
川穹忍不住道:“為什么大家要發明這種自我毀滅的東西?”
“太久遠的事情了。當初具體發生了什么事情大家都已經不大清楚了,大概,是追求永生過程中不小心發現的東西吧?”
“追求永生?”川穹一聽大奇。
只聽藐姑射道:“很多很多年前,大概是天下玄術剛剛合流,四大宗派還沒分家的時候,人們不斷地探究天地的秘密和生死的奧秘。其中一個目的,據說是為了追求永生。就在這個問題上,四種不同的意見產生了。”
“所以就成了這四大宗派。”
“當時還沒這個叫法。”藐姑射說,“總之那四撥人各執己見,吵吵鬧鬧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三家都說自己找到了永生的途徑,但其實都是在做夢!如果他們能領略到至黑之地那生生滅滅的至理,大概就不會再執著于各自那點坐井觀天的妄想了。唉,現在跟你說這些干什么,說了你大概也不懂的。”
川穹真的沒怎么聽懂,然而又隱隱約約覺得自己能理解些什么。
藐姑射繼續道:“我們這一派的祖師前輩探究九天之外的奧秘,手段越來越高明,在某年某月某天,某人竟然在一不小心之下發現:可以利用通往至黑之地的通道把整個世界都毀滅。后來這個秘密流傳出去以后,別人就根據這項玄術可能產生的后果,叫它宇空。真是好笑啊,長生夢破滅了,自殺夢倒是圓了。太一宗的‘宙逆’,血宗的‘流毒’,心宗的‘無是非’,估計也都是這么來的。”
“那我們每一代洞天派的傳人,是不是都有人能使用宇空?”
“大概是吧。”
“那這個世界豈不是很危險?”
“危險?”
“萬一我們有一代傳人想不開,發動了宇空,那這個世界豈不是就……”
“就完了。”藐姑射淡淡道,“但那又有什么打緊的?就算我們不發動宇空,過個一萬萬年,或一萬萬萬年,這個世界也會有灰飛煙滅的一天。”
“但這個世界畢竟能存活到萬萬年之后。”
“反正始終是要走向滅亡的,萬萬年和一天有很大的區別嗎?”見川穹發呆,藐姑射道:“對我們來說也許有,但對浩渺的造化來講,根本就沒區別。我想,當年我那個師父在啟動宇空的時候,雖然旁人目之為瘋狂,然而這也只是旁人不理解他罷了——也許連煉也不理解他。”
“他當年啟動了宇空?”其實這件事情剛才藐姑射提到過,不過那時候川穹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那……為什么現在……”
“因為被煉阻止了啊。”藐姑射道,“煉為了我,竟然對你祖師爺出手。唉……”
藐姑射說得平淡無奇,川穹心中卻充滿了擔憂:“后來呢?他們怎么樣了?”
“后來?死了。”
“死了?誰死了?”
“都死了。兩個人抱在一起死掉了。”藐姑射說,“據說我們這一派都是這樣子的啊。”
“我們……”川穹顫聲道,“難道我將來也會這樣?”
“嗯,如果你遇到一個讓你沒法控制自己的人的話。不過,你未必有這個機會。”
“為什么?”問了這句話,川穹突然害怕起來,“你要殺我?”
“是。”
“為什么?”
“因為歸藏子的眼睛暗示過,你一出世,季丹就離死不遠了。”藐姑射道,“我暫時還不想他死,所以只好殺掉你了。”
“你說我會害死季丹?”
“嗯,大概是吧。”
“不!”川穹道,“我不會的。季丹對我那么好,我怎么會害他?”
“也許就因為他對你好,所以你才會害他。”藐姑射淡淡道,“我不會讓當年的事情重演的。趁現在季丹不在,孩子,叫我一句師父吧。”
藐姑射的行每每讓川穹難以理解,但他仍叫了聲“師父”。
“嗯,很好。”藐姑射道,“現在我跟你說說至黑之地的情形。那個至黑之地,外人不知道的,都叫它無底洞。一些人還以為那是個和幻獸差不多的東西。你現在的功力,是很難到的。就算是我,現在能到達的也僅僅是離它很遠的邊緣地帶。其他人到了那里,嗯,哪怕是祝宗人、都雄魁和獨蘇兒也沒法保住性命。但你的話,大概還能支持個若干時候。”
“師父,”川穹道,“你跟我講這個干什么?”
“我要送你過去。”
“送我過去?”川穹有些膽怯,“那我還能回來嗎?”
藐姑射道:“要憑空回來,我估計你還做不到。但如果這個世界有個很強的媒介讓你感應到,也許可以。”
“很強的媒介?”
藐姑射道:“就是一個能超越重重空間阻隔讓你感應到他存在的人。不過,我估計你很難在這個世界找到一個如此親密的人。因為,就算是我和季丹之間也沒有這樣的感應啊!”
“我懂你的意思了。”川穹道,“就是說我如果去到那里就一定回不來了,是吧?”
“嗯。”藐姑射說著,伸出手,似乎想撫摸川穹的頭發。
川穹一閃避開了,道:“師父,我能不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在你動手之前。”
“說吧。”
川穹道:“我……”他只開口說了一個字,整個人突然消失了。
藐姑射怔了一怔,隨即莞爾:“這孩子看起來這樣純真無邪,原來也會騙人。”
其人何所在
川穹騙過了藐姑射,用玄空挪移大法趁機逃走。匆忙間他只求逃得越遠越好,也不知道自己逃到了什么地方,身子一動,獸皮衣服卻被什么東西勾住,定睛四顧,才看清原來是片森林。
“這是棄林[10]。”川穹驚得呆了,聽聲音竟然是藐姑射!“幾百年前有個女人在這里扔掉一個孩子,誰知道剛好遇見有人開荒伐林,孩子活了下來。唉,邰人遷走之后,這里的樹木又長得這樣繁盛了。”
如果姬慶節在此,馬上會意識到藐姑射說的是他老祖宗的事情,但川穹卻哪里有心思聽藐姑射講故事,趁著對方還沒動手,一閃逃走了。這次卻站在一個大土堆上,泥土中隱隱有紅光滲出,那紅光中隱含的殺氣,竟讓川穹打心里覺得害怕。
川穹喃喃道:“這莫非是個墳墓?看這泥土草木的樣子,里面的人怕死了幾百上千年吧,怎么還會有這么強烈的殺氣?”他不敢踩踏這雖死猶雄者的墳頭,慌忙要爬下來,還沒舉步,只聽藐姑射的聲音道:“過了這么多年,這蚩尤冢[11]還是殺氣沖天的老樣子啊。都死了近千年,還不肯服氣嗎?”
川穹心中一凜,一步跨出,卻不是走下墳墓,而是走入一座大山之中。眼前出現了一座人形石像,上面長滿了青苔。那石像似乎是個女體,一副回首眺望的樣子。石像的面部表情早已被歲月磨平,卻仍然讓川穹心中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哀怨。他不知道,這就是九尾狐涂山氏的回望石。
“這個女人很可憐,是不是?雖然幾百年來享用著國母的祭祀,不過那大概也沒法抵消夫離子散的悲怨吧!”
藐姑射!祂竟然還是跟來了!川穹一咬牙,再次遠逃,這次卻是一腳踏入水中,原來是條河流。他轉頭四望,沒有見到任何身影,才舒了一口氣,竟又聽見那個聲音道:“這蒲川的河水,還是這么清澈。當年簡狄[12]在這里沐浴,不小心吞下玄鳥剛生下的蛋,回去竟然懷孕——據說商人的始祖契就是這樣來的。”
川穹幾乎絕望了,然而他決定做最后一搏!這次的玄空挪移他幾乎耗盡了真力,然而一腳踏出,還是河水。“難道我已經連玄空挪移都用不了了嗎?”
然而他很快知道不是,腳下的水比剛才多了幾分清涼,兩岸綠竹成蔭,竹上斑斑點點,猶如淚痕。
“你在嗎?”川穹嘗試著問。
“在。”
聽到這個聲音,川穹再也支持不住,跌坐在水中,幸好他所在的地方水位低淺,流水只沒到他的胸口。
“這里很漂亮,”川穹已經完全絕望,知道這里多半是自己在這個世界最后看到的景色了,“這個地方叫什么?”眼見無幸,他的心反而平靜下來。
“這里是湘水。當年舜[13]帝南巡,在這附近駕崩。他的兩個妻子娥皇[14]、女英[15]奔喪到此,傷心欲絕。據說這些竹子上的斑點,都是她們留下的淚痕。”
“那個舜帝一定是個好男人吧。”川穹道,“我死了以后,不知道會不會有人這樣傷心難過。”
“大概不會吧。”藐姑射道,“因為大家都不會知道你的死訊,只是以為你失蹤了而已。日子久了,應該就會漸漸把你給淡忘掉。何況……這個世界上有會懷念你的人嗎?”
川穹能想到的只有燕其羽,心中一陣黯然,朝空處道:“師父,你到底在什么地方,為什么我都看不到你。”
藐姑射笑道:“你不該問我在什么地方,你應該問你自己在什么地方才對啊。”
川穹不解道:“我在什么地方?我不就在湘水邊上嗎?啊——不對!”川穹腦袋一熱,讀到了頭發上記載的某條某目,醒悟過來,喝道:“現!”
什么湘水,什么河岸,什么湘妃竹……一剎那間全都消失了。川穹舉目四望,才發現自己原來站在藐姑射的手掌之中。那浩蕩北流的“湘水”,不過是藐姑射的一道掌紋而已。
川穹嘆道:“我自以為逃出了千萬里,原來根本就沒有跳出你的手心。”
藐姑射道:“等你見到了至黑之地,你就會知道萬里之寬廣和巴掌之狹小,其實也沒多大的區別。”祂的手心突然變成一個黑洞,川穹無立足之處,登時跌了進去,眼前一黑,通往華夏世界的通道關上了。
“我已經死了嗎?”周圍空蕩蕩的一無所有,然而就在這面對死亡的片刻,他卻變得異常敏銳起來,“那是什么感應?是那樣的熟悉,又是那樣的陌生!”
那遙遠的感應讓他產生強烈的求生欲,本來已經消耗殆盡的靈力,突然洶涌地迸發出來。
川穹只覺腦袋一沉,幾乎虛脫,在臨近昏迷之際,一個聲音點燃了他的精神之燈。
他慢慢醒轉,神智漸漸清醒,跟著聽到另一個聲音。這個聲音卻比第一個聲音蒼老多了。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兩個人顯然都不是藐姑射!
“……馮夷得宗主感化,如今已經大徹大悟。從今日起重歸鎮都四門,雖然老朽,愿鞍前馬后……”
川穹不知道那人在說些什么,但眼睛卻漸漸看清楚了周圍的環境:這是個好大的屋宇,屋宇中間聳立著一座祭臺,一個人站在祭臺上,一個人跪在祭臺下,剛才說話的大概就是這兩個人吧。
雖然祭臺下那老者離得更近,但川穹的第一感覺卻是向祭臺上那人望去:“好漂亮的一個少年啊,他是我的兄弟嗎?如果不是,為什么會給我這樣奇特的感覺?”
那少年也同時向他望來,眼神中也帶著詫異。
“……如今,四門獨缺山鬼,不知宗主……”老者絮絮叨叨說著什么,突然發現氛圍有異,驀地轉過身來,看見了川穹,大喝道,“什么人,竟敢擅闖九鼎宮!”
“九鼎宮?”川穹道,“這座屋子叫九鼎宮啊。”
老者神色猙獰,踏上一步就要動手,祭臺上的少年卻道:“且慢。”那老者的年紀比少年大得多,但對那少年的話卻十分順從,斂手退在一旁。
“你是誰?來這里干什么?”
“我叫川穹。我也不知道怎么會來到這個地方。”
“川穹……”少年喃喃道,“這名字好像在哪里聽到過。啊,我想起來了,你是燕其羽的弟弟!”
川穹點了點頭,那老者叫道:“燕其羽——不就是當日傷了宗主的那女人嗎?宗主,這人是天山血池的余孽,待我把他拿下!”
那少年卻沒答應。
川穹道:“你和我姐姐有仇?”
“有些過節,也不算什么大仇。”
“那你要對付我嗎?”川穹鼓了鼓真氣,卻覺得全身空蕩蕩的。
那少年卻搖了搖頭,對那老者道:“東郭門主,你且退下。”
那老者一愣,道:“宗主……”
那少年微笑道:“你怕他對我不利嗎?”
“這……”老者一笑,道,“這小子能有多少斤兩!諒他在宗主手底下玩不出什么花樣來。不過這人能悄無聲息地進入九鼎宮,只怕有些過人之能,宗主可得留心。”
那少年淡淡道:“知道了。”
老者不敢違拗停留,行了禮退出去了。
大門合上,偌大的宮殿里只剩下兩個人,這種冰冷的氛圍讓川穹突然覺得有點熟悉,似乎在記憶的某處存在著相似的情景。
少年走下祭臺,眨眼間便到了川穹面前。川穹心道:“來得好快,又走得這樣從容,卻不像是用了縮地法。”
兩個俊美不相上下的年輕人同時打量著對方。這時近在咫尺,川穹對眼前這少年的感應更加強烈了。
“原來是他!”川穹心道,“師父說這世界上不會存在這樣的人,可偏偏存在!可我為什么會對他有這么強烈的感應呢?難道他是季丹的傳人?也不像啊。”
川穹默然無語,對面那少年也在沉思。
“我感覺你就像我的兄弟。”少年道,“你真的是燕其羽的弟弟?”
“嗯。”
“你的名字,我聽羿令符提到過一次。他還交代過我,要我把一根羽毛交給你,可惜我沒做到,真是對不起。”
“是這根嗎?”川穹取了出來——這根羽毛從心幻大陣中取回以后,燕其羽仍堅持讓川穹帶在身上。
“對。”那少年道,“命運真是神奇,它最終還是回到了你身邊。”
川穹嗯了一聲,道:“你認識羿令符?”
“以前的一個朋友。”
“以前?現在不是朋友了嗎?”
“我不知道。”少年說,“也許不久后我們會有一場沖突吧。你呢?你怎么認識羿令符的?”
川穹道:“我是感應著姐姐的羽毛去找尋她。誰知道姐姐沒找到,先遇見了他們。”
“他們?”
“嗯,羋壓、桑谷雋和羿令符他們。”
“在天山遇見的嗎?”
“不是,在邰城。”
“邰城?是邰墟,還是西北邰人遺族建立的那座土城?”
“邰墟是什么?”
“是邰人走后留下的城池遺址,現在已經變成一座廢墟了。”
“嗯,那里應該不是廢墟,邰城里的人很多。”
“你什么時候遇到他們的?”
“前天。”
“前天?他們怎么走得這么慢!”那少年喃喃道,“莫非是受到什么阻滯不成?”
“喂,”川穹道,“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那少年沒有說話,川穹又道:“見到桑谷雋他們,我總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卻沒你這么強烈。”
“我也一樣。”少年道,“或許是上輩子結下的緣分吧。對了,我忘了告訴你我的名字了,我叫江離。”
人事全非
“哦,你就是江離!”
“你認識我?”
“嗯,有一個人和我初次見面的時候,就對我大叫一聲‘江離’!我一直以為自己和你很像……”川穹打量著江離,“原來不像啊,為什么他會認錯人呢?”
“是誰這么魯莽?”
“他叫有莘不破。”
江離登時呆住了。
川穹道:“嗯,你認識羿令符他們,應該也認識他吧。”
“當然認識……”江離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逝去的歲月,“一個幼稚的男人。”
“幼稚?”
“嗯,整天做著不切實際的夢想。”
“有夢想不好嗎?”
“問題是他的妄想會害死很多人。”
川穹道:“你剛才好像說過,你以前是羿令符的朋友,那應該也是有莘不破的朋友吧。”
“對。”江離道,“我認識有莘不破還在羿令符之前。嗯,可以說他是我踏入俗世后認識的第一個人。”
“那你怎么看起來對他很不滿的樣子。他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嗎?”
“沒有。”江離搖頭道,“他對我很好。”
“那……”
“然而這個世界并不需要一個只懂得關心一兩個人的君王。”
“君王?”
“他有帝王之相。”江離道,“有家世、有運氣、有膽量、有魄力!甚至他并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么魯莽——他其實是有智謀的,如果他愿意坐下來思考的話。”
“他有這么好嗎?”川穹微笑道,“我原來只是覺得他很可愛而已。”
“可愛?一點都不可愛。在某些情況下,他是很殘暴的。”
“每個人都有變得殘暴的可能啊。”
“但是他不可以。”江離道,“天下間的好事都被他占盡了,可他偏偏又太過任性,自制力又差。若任他胡鬧下去,只會弄得天下大亂。”
“真是這樣嗎?”和有莘不破接觸的情景在川穹腦中一一閃過,“嗯,我和他也不熟,也許他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吧。不過你說的那些東西,比如天下大亂什么的和我沒什么關系,所以我想就算他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我也不會討厭他吧。”
川穹似乎不想再討論這個問題,繞著祭臺走了一圈,道:“這屋子好悶。”
“沒錯,是很悶——留著幾百年積下來的無奈,哪能不悶呢。”江離道,“幾天前,我一覺醒來,便發現自己躺在這個地方。歷代祖師前輩留在這祭臺上的記憶在眼前一一閃過,讓我理解到他們的許多無奈與苦楚。這個地方一方面要維系太一宗的正統,一方面要輔佐夏王室的政統,兩個擔子都重似千斤,卻又自相矛盾——我實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下去。”
川穹道:“撐不下去就別撐了。或者扔掉一個,不就輕松了。”
“扔掉一個?”江離喃喃道,“我身上流淌的是王族的血,心里掛懷的是太一宗的道——你叫我扔掉哪一個?”
“可你自己也說撐得很吃力,要是不扔掉一個的話,遲早兩樣都完蛋!”
“我知道。”江離嘆了一聲,說,“可是既然背負了這使命,就總得想法子撐下去。就算我將對抗的是天命,我也要盡力一搏!”
“江離,”川穹呼喚這個名字的時候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或許我應該敬重你吧,可是我又覺得你這樣子太累了。”
“不管怎么樣,我可不像那不負責任的有莘不破!若他肯上心一點,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那或許我會選擇另外一條道路。”
“什么道路?”
“就像你所說的那樣,卸掉其中一個擔子,輕輕松松只理太一宗的事情。”江離道,“可惜他太讓人失望了,長到這么大還在做那少年時就該做完的夢!”
川穹道:“你們真好,還有少年時的夢可以回憶,我卻連少年的經歷都沒有。我的腦袋幾乎是一片空白。好像我忘記了許多事情,或是說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存在。江離,你有沒有試過忘記一些事情的經歷?”
“有。不過不是忘記了一些事情,而是找回了一些塵封的記憶。不過,在找回那些記憶以后我反而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些什么似的。我醒來后的這幾天常常很彷徨,不過有一個念頭一直支持我走下去。”
“什么念頭?”
“一個很深刻的念頭,這個念頭告訴我:不要怕,勇往直前地走下去,就算撞個頭破血流,也一定要了結心愿。”江離微笑道,“或許我曾經做過一些連自己也忘記了的事情吧。不過我懷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信念,相信冥冥中有些安排會幫助我闖過最后的難關。”
“最后的難關?”川穹想起了藐姑射的話,“那我的難關呢?有沒有人能告訴我該怎么闖過去?”他提了提真氣,發現靈力已經恢復了些許,道:“我好像可以走了。這就告辭吧。”
“走?”
“嗯,難道你要留下我不成?”
江離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你能否答應我一個請求?”
“嗯,請說。”
江離道:“九鼎宮非外派所能擅入。你是洞天派的傳人吧?”
“嗯。原來你早看出來了。”
“這九鼎宮里,對四大宗派的各種記載很多。”江離道,“四派雖然同源,但發展到今天卻已經有了相當大的隔閡。你無緣無故闖進來,本來我是不應該輕易放你出去的。不過……我不想和你動手。”
川穹道:“我也不想和你動手。”
“但九鼎宮的事情,我卻不想在我這一代泄漏出去——盡管我也不知道你在這片刻里探視到了多少東西。”
川穹道:“你的意思,是讓我不要將九鼎宮的事情外傳?”
“是。”江離道,“也不要跟人提起我接掌九鼎宮的事情。”
“嗯,好吧。雖然我也不太知道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還有一件事情。”
“嗯?”
江離道:“你和有莘不破是朋友吧?”
“算是吧。”
江離道:“我想問你:如果有一天我和他起沖突,你會幫誰?”
川穹道:“有莘不破雖然也算是我朋友,但跟他吃頓飯,幫他一些小忙可以,但還不到要幫他打架殺人的分上。你們倆要是起沖突,我不會插手的。”他直視江離的眼睛:“你要對付他?”
“嗯。”江離道,“我要利用他來保持東西雙方和平的局面,為大夏恢復元氣爭取時間。所以在有莘不破來到夏都這段時間,你能不能先在這里住下?我看得出你的身體也還沒有恢復,需要有個地方靜養。”
川穹沉思片刻,終于道:“好吧。”
燕其羽其實沒有睡著。她根本就睡不著。北方殺伐之聲時起時歇,但川穹出去以后就再沒回來過,“他去哪里了呢?如果說是在外面守夜,為什么完全感覺不到他的氣息?”
燕其羽撫摸著手中的白羽:“另一片白羽的氣息變得好遙遠,弟弟,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川穹跟在江離后面,在一個殿堂中停下。
“這里是四維殿。”江離道,“據記載,四派中的高人如來作客,一般都會在這里歇息。”他指著其中一個大門道:“心宗的前輩和血宗的前輩都曾入住,就只有洞天派的高手沒來過。你是第一位。”
川穹掃了一下四道緊閉的大門,道:“為什么有四個門呢?你們太一宗是九鼎宮的主人,難道也住在這個地方?”
江離道:“太一館是虛設的,用以陪襯三派,同時表示太一宗對其他三宗的尊重。不過,聽說幾十年前我師伯伊摯來夏都的時候曾住在這里。住進太一館的,他是第一個。”
川穹道:“那他現在還住在里面嗎?”
“當然沒有。”
“那太一館現在住著誰?”川穹道,“雖然大門緊閉著,但我可以感到里面有個驚天動地的人物在。”
江離望著那道用符咒緊緊封閉的大門,出了一會神,也不知過了多久,才道:“確實是一位驚天動地的大人物。他在這里已經住了好多年了。這個人原來在這里,我也是昨天才剛剛知道。不過,我們還是不要去打擾他吧。”
川穹也不追問,便向洞天館走去。他走著走著突然停步,屏息閉目,似乎在感應著什么。
“怎么了?”
“有人打開了一個空間通道,通向一個好奇怪的地方。啊,那地方和至黑之地完全不同,那么縹緲,那么恍惚。”
“空間通道?”江離問道,“是貴門中人嗎?”
“對,應該就是祂。”
“祂?”
“我的師父……那個叫藐姑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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