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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大夏王朝的氣數

    羿令符聽到聲音,抬起頭來。

    “早。”

    有莘不破在他身邊的草叢上坐了下來:“早什么?天還沒亮呢!”

    “原來你也知道天還沒亮?”

    “聽你的口氣,好像被我吵醒有氣?嘿!你壓根兒就沒睡,怕什么吵醒!”

    “誰說的?”

    有莘不破笑道:“你們不像我,這么沒有責任心。如果所有人都睡了,江離一定不會睡著;如果連江離都睡著了,那一定是因為有你在守夜呢。”

    “江離睡著了?”

    “當然。”

    “你怎么知道?”

    “如果他沒睡著,一定會守在這里的。”

    “他睡在哪里?”

    有莘不破愣了一下,撓撓頭,感到有些不妙,站起身來在車陣繞了一圈,回來問羿令符:“他出去了?這么晚出去干什么?是窫窳寨的余黨還沒有解決嗎?”

    “這個問題他走的時候我問過他。”

    “他怎么說?”

    羿令符一字一字道:“他說,他要去找他師父。”

    有莘不破一時沒反應過來:“什么?”

    羿令符重復道:“‘找我師父去’——他是這么說的。”

    有莘不破的喉嚨咯噔一聲,全身一聳,“他!他!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還不清楚嗎?你這兩天殺人太多,他不高興。”

    有莘不破怔了怔,道:“他臨走時是不是很生氣?”

    “沒有,很平靜。”

    有莘不破跺腳道:“糟糕,糟糕,那他真是往心里去了,不就殺幾個強盜嘛!真是死心眼——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羿令符望了望東北方向:“在我的視線范圍之內的時候,是往那個方向去的。”

    有莘不破一躍而起,掠了出去,突然又跑回來對羿令符說:“大哥,借你的鳥兒一用。他要走遠了我怕找他不到。”

    羿令符聳聳肩膀,“你看。”有莘不破順著他的眼光望上去,龍爪禿鷹流著口水,歪著頭在轅門頂上睡得賊香。

    “它中了江離的毒,我也不知道它會睡到什么時候。”

    有莘不破鬼叫一聲,撒腿向東北方向狂跑而去。

    看著他消失在江離遠去的方向上,羿令符喃喃道:“你還會回來嗎……”

    “你會回來嗎?”雒靈抓緊了毯子,突然有些傷感。十七年了,她一直靜如止水的心境第一次有了波紋。

    越往東北,越見千里流火的影響。但有莘不破卻不是懂得感懷的人,江山是否依舊,與他何干?

    江離啊,你到了哪里?無邊的曠野,哪里都可能是他的去處。正在茫然間,有莘不破突然發現在死氣沉沉的曠野中有一線若斷若續的生氣,草木的種子在這一線生機中努力地生長著。

    “這是江離無意中留下的氣息?還是他混淆我視聽的陷阱?”

    他沒有猶豫,憑直覺沿著這道生命線飛奔而去。

    江離一路走來,一路都在思考,認真地思考。像所有年輕人第一次遇到需要獨立解決的人生難題一樣,他認真得有些可愛。

    “既然他肯為你救人,就能為你不殺人。”當時羿令符這樣說過。

    “我不是為他而存在的。”當時自己這樣回答。

    如果他不拒絕有莘不破的邀請,或許那場引起自己不快的殺戮就不會發生。但是如果他正式參加了那次夜戰,那么他會失去自己的堅持。

    他一路走著,走累了就坐下,回了氣又繼續走。他并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散發出去的生命氣息,對這片受到天火余威波及的曠野影響有多大。他只是自顧自地茫然地想著,茫然地走著……

    黃沙中,草叢上,一個熟悉的背影懶洋洋地躺著。有莘不破歡呼一聲,沖了過去。江離躺在地上,既不驚訝,也不激動。對他而,重要的不是有莘不破能否找到他,而是他決定怎么處理和他之間的關系。

    有莘不破蹲了下來,笑瞇瞇地看著江離。陽光照在他的背脊上,有點灼熱,原來已經中午了。

    “別擋我曬太陽。”江離說。

    “回去吧,最多我答應以后少殺……這個,不殺人了——除非遇到壽華城那種不得已的環境。”

    “回去?回哪里去?”

    “商隊!我是新的臺首啊!當初不是你那番話,我也不會真的當這勞什子臺首。你對你說過的話不能不負責任!”

    “我的歸宿在天外天。”江離仿佛沒有聽到有莘不破的話,悠悠道:“那是一個還沒有存在的境界,一個由我去創造的境界,一個僅僅屬于我的境界,一個最完美的境界……”

    “這個世界就很好了,要酒有酒,要肉有肉,要朋友有朋友,到什么天外天去干嗎?”

    “一輩子到底要干什么?我原來以為我知道,現在才發現我不知道。以前那些,都是師父告訴我的。”

    “對啊!怎么都得有自己的活法。師父再怎么偉大,但他們是他們,我不會像他們一樣,否則我就完全成了他們的影子、他們的附庸!我們帶著商隊,一起到天涯海角去闖蕩,好不好?我們去尋找毒火雀池,好不好?找到那段世間最美麗、最憂傷的愛情,想辦法扭轉他們的不幸,好不好?”

    “遇到師父以前的人生對我來講是一片空白。我兜兜轉轉了這么久,到現在卻發現自己回到了什么也不知道的原點。再過十幾二十年,當我耗盡了我一生最美好的時光,是不是會再一次發現自己回到了這個原點?”

    “……”

    “也許二十年后我會發現,師父的說法是對的,那么我走了二十年的路不是會白費了嗎……但也許是另一種可能,唉,未來充滿可能,但也充滿不可能。”

    “……”

    “也許,到我臨死的那一刻……”

    有莘不破突然站了起來,讓開了身子,強烈的陽光直射江離的臉,逼得他睜不開眼睛。

    江離停住了說話,揉了揉眼睛,慢慢習慣眼前的光線。

    “這里好曬。”江離說。

    “你知不知道祝融城?”有莘不破不接他的話,問道。

    “蒼長老說過,在南邊,有窮的銅車就是在那里打造的。”

    “我們的商隊現在破破爛爛的不成樣子,什么雜車雜獸都有。挑了窫窳寨,風馬和牛都有了,做生意的本錢也有了,士氣也起來了,但是卻少了銅車——我們總不能趕著那些三輪木頭車去闖天下吧。”

    江離問道:“所以你要到祝融去買銅車。”

    有莘不破點了點頭:“買車,同時也做生意。蒼老頭說過,那里比壽華城還繁華呢。”

    江離道:“但我為什么要跟你去做這些事情?”

    有莘不破道:“有些事情就是一百年也想不通的,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先做。”

    江離側頭想了一會,道:“也對。”他站了起來,撣了撣衣服上的塵土,道:“走吧。”

    有莘不破道:“去哪?”

    江離道:“回商隊吃飯啊,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一直餓著呢。”

    兩個年輕人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線以后,茈(zi)草[63]叢不遠處一個若有若無的影子突然彈起,膨脹、豐滿,恢復到人的模樣。

    “哼!好不容易逮住這香小子失魂落魄的機會,又讓這臭小子沖了!”靖歆咬牙切齒,突然一揮手,沙土間多了一個洞,一頭小怪物跳了出來。靖歆冷笑道:“紫奴!你要給札羅報仇嗎?哼!憑你這點能耐,只怕白費心思。不如這樣,你認我為主人,我幫你殺有莘不破那臭小子,怎么樣?”

    那紫色的小怪物眼睛滴溜溜地盯著滿臉笑容的靖歆,充滿警戒。突然往土里一鉆,隱沒在沙土中。它剛才站立的位置,一個若隱若現的黑影成鉗子形,已經合圍。

    “可惜可惜。”靖歆嘆道,收了影陷阱,整整衣衫,又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氣派,仿佛和剛才那個埋伏、欺騙、偷襲的人一點關系都沒有。

    靖歆走遠之后,無垠的曠野突然出現一個比山岳更加雄偉的男子。他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又仿佛是剛剛出現。他身上明明穿著雜役的衣服,但那氣勢卻連絕代箭雄羿之斯也有所不及。

    紫色小獸從土里鉆出來,在這個男子腳下戰栗著,連眼光也不敢向他看去。

    男子揮一揮手,小妖獸如逢大赦,匍匐著、倒退著遠去了。這偉男子若有意若無意地望了望天際的兩朵白云,一聲清笑,大踏步向東南方向走去。

    天際白云間,不見人影在,但聞人語聲。

    “看來季丹洛明又要多管閑事了。”

    “……”

    “這兩個孩子在一起,自保綽綽有余。我要回亳都去了。你呢?”

    “我要去帶江離走。和你徒兒待在一起,對江離來講太危險。”

    “危險?”

    “青龍說的沒錯,我不想再失去一個徒弟。我不會在這個世界再待很久,沒有時間再找一個傳人。”

    “我卻以為讓這兩道水流繼續隨性流淌更好些。畢竟,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好的是你的徒兒,不是我的徒兒。”

    “強扭風向,非自然之道。”

    “又來了。五十年前你破門而出后,師父從此不曾說得一字之語,直至飛升。三十年前那場七天七夜的激辯以后,你我見面再不論道,今天怎么又提起?”

    “我說服不了你們,你們也說服不了我。但我希望今日之事,你不要介入影響年輕人的選擇。”

    “如果我仍堅持要帶江離走呢?”

    “……”

    “你難道要和我動手?”

    “下面這塊土地才脫得天災,若你我同門操戈,只怕下面又是一場大難。你徒兒的汗水氣息無意間播下這一線生機,你我何苦做這等大煞風景之事。”

    “那你為何還要攔我去路?”

    “你我來一場賭賽如何?”

    “我不賭博。”

    “若與我一戰,你有幾成勝算?”

    “……”

    “我也沒把握。既然如此,何不付諸賭賽?免傷和氣。”

    “怎么賭法?”

    “這天劫百年一次,雖然周邊諸侯各有避難之法,但百年一次,未免令人煩擾。”

    “難道你想賭賽補天?”

    “你在這大荒原徘徊不下十次,難道每次都僅僅是因為路過?”

    “……”

    “既然你本有此意,何不就以此作為賭賽,于天下、于生靈、于你我,都了了一件心事。”

    “補天……這不是人的事情……這是神的事情,女媧的事情……”

    “如果人道已足,何必空求茫不可知的神旨?”

    “不要趁機聊上這個話題。”

    “那你到底賭不賭?”

    “補天非一日之功,等你或我功成之日,只怕早已人事全非。”

    “你我僵持下去,只怕耽誤更久。”

    “也罷。我太一道數百年延續至今,自有長存之理。我相信不會至我而絕。”

    “好,你我擊掌為誓。”

    “且慢。”

    “哦?”

    “現在不阻止江離,過些時日,他的命運就完全脫卻我的掌控。”

    “他的命運,本應由他自己思量抉擇,你我當年不也是如此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什么人在一起,還是大不相同的。總之現在我不下去見他,后事難,再說什么也沒用了。所以江離的事情不能做賭注。由他去吧!”

    “妙極。那你想要的是……”

    “成湯統一天下的志向,世上有識者誰人不知?你要補天之缺,化解這荒原上百年一次的天劫,是想打破商國與東南蠻夷之間的隔閡,為商國開通東南一路,將三苗[64]、臷(zhi)國[65]也納入商國的版圖吧?”

    “開通東南之事,事關華夏教化之普衍、疆域之東進,倒不僅僅是為了天下之爭。”

    “是與否,你們心中自知。現在只說賭約。”

    “這個世間除了江離,居然還有你掛懷的事情?”

    “閑話少提——我要你下的賭注是:若成湯得天下,需繼續奉我太一為正道,貶斥群邪。”

    “……”

    “你亦是太一宗出身,此事于你有何難處?”

    “你不是不知道,我心中另有一套想法,與現有諸道都大不相同。也罷,不過你也得下相應的賭注才是。”

    “自然。你說吧。”

    “若天下形勢傾向于東方,你需助我。”

    “……”

    “自禹啟之時,大夏便奉太一為正道。你的難處我知道。但自孔甲[66]以降,數代共主親近血宗,于太一道虛尊遠敬,為求長生,常有暴虐之事。諸侯離心,四方多叛。”

    “人間政事,易知勝負,難道德。”

    “以勝負之數論,若天下形勢傾向東方,你的助力也不過令天下早定罷了。”

    “……”

    “東西之爭,你舉棋不定,那又何必指望大商成湯得天下后奉太一宗為正?”

    “你說的也有道理。”

    “既如此,擊掌為諾!”

    “啪——啪——啪——”

    回音久久不去。

    山岳風雷都不足道,或者只有天地才配為這三聲擊掌作證。

    巧遇火神祝融的后裔

    輕裘,駿馬,美女。

    有莘不破和羿令符賽馬,在歧路失散了。“啊!那里有一個人,我們去問問路。”

    勒韁,銀角風馬人立長嘶,雒靈卻仍然穩穩地坐在有莘不破的背后,臉上微笑依然。

    “這位大哥,你好,請問您知道祝融城怎么走嗎?”

    那人搖搖頭,說:“你問我弟弟。”

    “你弟弟在哪里?”

    “我弟弟給了我一個麥餅,對我說,哥,你坐一坐,我不回來你別走開,然后就走開了。”

    雒靈聆聽這個胖子的心聲,空蕩蕩的一無所有,心想:“原來是個白癡。”

    “那你弟弟往哪里走了?”

    胖子隨手指了一指。

    有莘不破道:“謝謝了。大哥你怎么稱呼?”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馬尾,我弟弟叫馬蹄。”胖子很自豪地說,“他是一個很驕傲、很驕傲的人。”

    有莘不破拿出一方布幣,對胖子說:“大哥,這個給你。”

    “我不要,”胖子咬著粗糙的麥餅,說:“我要什么東西,問馬蹄就行,他什么都有。”

    小湖如鏡,湖邊一所很突兀、很古怪的房子,房子門前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少年坐在一個離湖岸數丈的地方,拿著一根數丈長的魚竿,凝神垂釣。

    馬蹄一動不動地蹲在水邊,很遠的地方,一只文鰩魚[67]張著翅膀在灰暗的光線里飛掠而過。突然水面破裂,他回過神來,只見一尾活蹦亂跳的如魮(rupi)魚[68]被一根由蠶絲擰成的魚線釣得飛了起來,摔在青草坪上,魚尾敲擊地面發出悅耳的聲音。馬蹄沖過去,小心翼翼地按住,取出魚線,捧到少年身邊,躬身奉上猶在掙扎的魚,卻聽少年道:“扔了吧,我今天要的是金鯉。”

    馬蹄不敢違拗,他知道這種魚肚子里有珍珠,但也只猶豫了一下,便扔了魚。少年重新上餌,遠遠拋了出去。過了半晌,似有波紋異動。馬蹄小聲道:“金鯉!”少年急道:“別說話。”眼見魚線一動,再動,少年就要扯竿,突然地面震動,一匹風馬沖近前來,湖水漾起了一圈漣漪,魚線再不動了。

    少年一愕,向來騎怒目而視。馬蹄抬起頭來,見到了有莘不破。

    輕裘、駿馬、美女。

    雒靈聽到了一個無限艷羨的聲音,順眼溜了馬蹄一眼,這個男人心聲中所充斥的欲望,比以前所見過的任何人都來得強烈。不過她對這種欲望毫無興趣,只是稍微溜了一眼,便不再理睬。

    “你知道我為了釣這尾金鯉,等了多久嗎?”少年怒氣沖沖地道。

    有莘不破一愣。

    少年跳起來道:“一個時辰!我整整等了一個時辰!”

    有莘不破看了看釣竿,明白過來,順口道:“才一個時辰,也不算久啊!”

    “什么?”少年驚叫道,“不算久?一個時辰夠我燒出六十六個小菜,釀成八十八壇美酒,整治出一百零八個點心!”

    有莘不破笑道:“我曾見一個人花了整整三個時辰,才準備好佐料、炭火、器具,又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做出一味清湯,我偷了一勺吃了,只是一勺,那味道卻終生難忘。”

    少年本來暴怒,但聽到他講到烹飪,竟不覺呆呆聽著。有莘不破繼續道:“那人對我說,一飲一食,不過適性而已。但若論起烹飪之技,似乎并不是菜做得快就了不起。”

    少年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很有道理。我很久沒有遇到一個能說出這種道理的人了。你的烹飪之技一定十分了得。”

    有莘不破笑道:“我不會做菜,只會吃。”

    少年大喜,道:“那更好。你能在一勺清湯中品出無窮味道,那是大大的食家了。你一定要到我家來,試試我的手藝。”

    有莘不破指著那棟古怪的房子說:“那就是你家嗎?”

    少年笑道:“那怎么會是我家,那是我的廚房。”

    “廚房?”

    “是啊,我家在祝融城。”

    “祝融城?妙極,我剛好要去祝融城。我叫有莘不破。”有莘不破心念一動,道:“你叫馬蹄嗎?”

    馬蹄一呆,已聽少年道:“馬蹄?誰啊?不認識。我叫羋(mi)[69]壓。你要去祝融,那最好就住在我家吧。”

    有莘不破道:“住宿就不用了,我帶的人太多。”

    羋壓笑道:“不要緊,我家大得很,就是一百個人也住得下。”

    有莘道:“不止一百個人。”馬蹄嚇了一跳,羋壓也有些詫異,道:“商隊?”

    有莘不破點了點頭。羋壓道:“那也無妨,祝融這么大,多來幾個商隊也安排得下。”

    有莘不破道:“祝融城城主姓羋,你……”

    羋壓笑道:“那是我爹爹。”三兩下收拾好漁具,隨手拋下一塊布幣給馬蹄,對有莘不破道:“跟我去廚房”,轉身進了房子。

    有莘不破正納悶他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卻見那房子的墻根突然冒起火來,連驚呼也未發出,房子已經穩穩飄了起來,“房子”底下有百十只火鴉托著,向前飛出。

    有莘不破大笑,道:“這個有煙囪又會冒火的‘大盒子’,到底是房子還是車啊?”

    眼見房子已經飛出數丈以外,便要策馬,馬蹄急道:“我、我就是馬蹄。”

    “哦,是嗎?跟你哥哥說謝謝他指路。”有莘不破頓了一頓,隨口應道,縱馬馳去,馬蹄怔怔望著他的背影,喃喃道:“男人就應該這樣活著。”他向羋壓臨走前拋下的布幣走去,俯身拾起,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抓起那條早已缺水而死的魚摸了摸,沒發現肚子里有珍珠,便捧著它尋路找到馬尾。

    馬尾拿著一小塊不舍得吃的麥餅,一見到馬蹄,高興地塞進嘴里,說:“你看,我剛好吃完。”馬蹄道:“哥哥,剛才有個騎著馬、背后坐著一個很漂亮的女人的男人向你問路嗎?”

    馬尾點頭說:“是啊。不過那女人很漂亮嗎?她就像我們老家那個濕淋淋的山洞里長出來的蓇(gu)蓉草[70]。”

    馬蹄道:“那是茈草啦。”

    “蓇蓉草!”

    “好啦好啦,我們走吧,走得動嗎?”

    “嗯!”馬尾肉顫顫地站起來,跟著弟弟進了城。

    有窮商隊雖然還沒到,消息卻早已進城,滿城的人都在談論這件事情。雖然有窮歷來只做上等行貨的買賣,帶動的卻是整個祝融從上到下的價值鏈。有窮的人眾需要吃喝,食肆的生意便火起來了;有窮的馬匹需要喂養,草料就貴起來了;有窮的車具需要整修,木匠鐵匠就動起來了;有窮的勇士需要尋歡,妓女就值錢起來了……而要和有窮談生意的人,也需要應酬,需要交際,需要大量的酒肉和大量的女人。買了有窮的貨物再轉手,又形成了第二圍的交易圈……市面動起來以后,人流就多了,乞丐出動,小偷出動,無賴出動——總之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在一日之間因有窮商隊的到來活躍起來。從最上等的酒樓到最低賤的貧民窟,都離不開一個話題:有窮商隊。

    “原來他是那樣了不起的人。”馬蹄喃喃自語。“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像他那樣。”這句話他不敢說出口,因為那只會惹來恥笑。

    他帶著馬尾來到城北的茅屋群,到了自己的地盤,看到畫著一條歪歪斜斜的馬尾巴的破墻下睡著一個小乞丐,沖過去一陣暴打。“你竟敢在老子的地盤睡覺!”他大喊,把那個殘廢的小乞丐打得哭爹喊娘地逃跑了。他讓馬尾在墻角下呆著,用死魚換回了兩塊麥餅,撕下一半自己吃,另外一個半給了馬尾。

    “哥,你在這里待著別亂跑,我去打獵。”打獵的意思,就是去找賺錢的活兒。就像他前幾天發現有一個貴公子帶著一座會飛的房子在那個湖邊釣魚,便趕緊上去巴結,希望是一條財路。他在那里小心伺候了三天,不敢多說話,連名字也不敢問不敢報,所以直到今天才知道那小哥竟然是高高在上的少城主。

    馬蹄剛要走,馬尾問:“你不去老巫那里學字嗎?”馬蹄道:“先去學字,然后去打獵。”馬尾道:“小心些,不要像上次那樣給人發現,打個半死。”

    其時日已過午,馬蹄從祝融火巫家的狗洞里鉆了出來,一路尋思這個月的營生。突然街上人潮涌動,紛紛嚷道:“來啦,來啦,有窮進城了!”人潮向兩邊迫擠,讓出中間一條寬敞的大道。馬蹄在無數人頭的間隙中看了個飽,直到商隊過盡,還呆呆出神。回到城北,興高采烈地對馬尾描述著:“威風!真是威風!領頭的那人腰盤大蛇,頭上飛著一頭好大的鷹,座下跨著好俊的馬!威風,真是威風!還有他后面的那車!天!那車竟像是花做的,那個香啊,隔著一座山也能聞到。車里那人不知道是什么人,倚在花叢里睡覺,肩頭上還睡著一只九尾狐貍,不知道是活的還是死的。總之這些有錢人真威風,真他媽奇怪!”

    馬尾卻對這些東西沒什么興趣,馬蹄那么高興地說,他也就那么高興地聽。

    馬蹄道:“要是我們能進有窮商隊……哥,我們去求他們收我們好不好?”

    馬尾說:“只要和你在一起、有麥餅吃就行。”

    馬蹄笑道:“麥餅?那些大銅車里也不知道藏了多少金銀財寶,有人說里面全是金子、珊瑚、珍珠……總之,就是把整個祝融城買下也綽綽有余……”

    “買銅車?”祝融城城主羋方看著這個兒子帶來的朋友、有窮商隊新的臺首,緩緩道:“有窮的銅車,確實是在這里定做的。不知羿世兄要買幾輛?”

    有莘不破道:“有多少買多少。”

    羋方道:“這么說,有窮的錢是湊夠了?”

    有莘不破道:“錢沒問題。”

    羋方道:“那就好。打造一輛有窮這樣規格的大銅車費時甚久,五年前羿兄有意再造一支車隊,付了一半定金,這五年來我們的工房風雨不休,共造得五五二十五輛銅車。”

    有莘不破嚼舌道:“五年才造了二十五輛?”

    羋方道:“不錯,估計也得再過得一兩年,才湊得全原先所定的三十六輛之數。”

    有莘不破道:“那我就先取這二十五輛吧,其他以后再說。”

    這時,卻聽門房來報,卻是羿令符、江離和有窮四老到了。眾人禮見,羋方扶住羿令符道:“羿兄英姿笑語猶在耳際,不意天道難測,世間英雄,又弱一個。”

    羿令符咽聲道:“父親去得匆忙。小侄未能告喪四方父執親友,甚是慚愧。商隊啟行未久,不敢半途而廢,以違家父之愿。故背不孝之名,忍剜心之痛,風霜不避,行商四方,以完先人之志。先父在時,常以世伯良訓導小侄,今日得見世伯,如見先父,思念及此,常令小侄悲喜滿膺……”話未已,淚如雨下。眾人連忙相勸。

    不多時家宰[71]來報:少城主已經安排好筵席,請貴賓上座。

    羿令符讓有莘坐首席,讓江離坐次席,自己坐在第三。雒靈不愿離有莘不破左右,就在他身邊加了一張椅子。蒼老見這少女不知禮數,而有莘不破又如此縱容,心中不悅。

    羋方冷眼旁觀,暗暗驚奇:“羿之斯有子英雄如此,何以竟把商隊傳給外人?這已是一奇。羿令符是正統傳人,這有莘不破得了他的位子,他竟像毫無罅隙,這又是一奇。這叫江離的年輕人弱不禁風,既無名位,又無身份,羿令符居然愿意屈居其下,更是一奇。”

    當下主人勸酒,賓客把杯,祝融雖然僻處南方,但羋氏乃中原官侯之后,筵席雖歡,禮數井然。

    初春之夜寒如水。馬蹄和馬尾緊緊抱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御寒。

    “毒火雀池?”羋方道,“是孟翼之攻顓頊之池吧。”

    孟翼是上古西南部落的首領,曾經發起挑戰中原共主顓頊的戰爭,那孟翼之攻顓頊之池據說就是他戰敗之地,后人遂用這場驚天動地的戰爭作為池名來加以紀念。因其池滿是毒火,而且始祖神獸朱雀曾在那里出現,因此民間口順,就叫它毒火雀池。

    “沒錯,就是毒火雀池。”

    羋方點了點頭,說:“出此城再向西南方,需經巴國[72],過蜀國[73],萬水千山,遠,遠,難,難。”頓了頓又道:“巴國多姜、丹沙、石、銅、鐵、竹、木之器,其民豐饒,商行至彼可獲厚利。但那毒火雀池卻在南疆瘴癘叢生、魔獸橫行之處,商隊去那里做什么?”

    有莘不破笑道:“玩兒啊。”

    羋方一愣,羿令符道:“鳳凰不憩無寶地,既有名禽必藏至寶。”

    羋方點了點頭,不再語。羋壓卻饒有興趣追問道:“爹爹,那毒火雀池有一只火雀嗎?”

    羋方笑道:“古老相傳,不足為信。”

    江離道:“羋氏先人為帝嚳(ku)[74]的火正[75],掌萬國火種,光融天下,號稱祝融,這名禽既然以火為名,城主怎會不知?”

    羋方道:“江離世兄好學識。只是我羋氏為祝融旁支,千年遞傳,至于老朽,已有衰落之勢。”

    有莘不破道:“羋壓聰明伶俐,將來一定能令羋氏振興。”

    羋方嘆息道:“這孩兒生來聰明,我本來對他也抱有重望。豈知他不學好,整天流連于庖廚之間,迷戀烹飪小技,唉,我如今只希望他能把這份家業傳下去,莫在他手上敗亡得一干二凈便足愿了。”

    羋壓不服,嘟起小嘴道:“什么烹飪小技?烹飪的學問大得很!”

    羋方冷笑道:“什么大學問?在各位貴賓面前胡說八道,也不怕貽笑大方!”

    有莘不破道:“不然。烹飪雖是小技,但若說關乎大道,卻也不錯。其于治國,其于天道,實有相通之處。”

    羋壓大喜,連連道:“就是就是。”

    羋方有些不悅,說:“小兒年紀尚幼,世兄這說法若無根據,只怕難脫諂媚之嫌——讓我這個連是非也還不懂得分辨的小子聽了,更是大大有害!”

    有莘不破正色道:“城主這話說重了。我和羋壓相交甚得,哪有教壞他的道理。我雖然不懂得烹調,但家師之于烹飪,卻是古往今來第一大高手。我雖不學烹飪,但也聽他老人家說過,天下之至味,亦通天下之至理!”

    江離聽他這幾句話俗音少而雅多,不禁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平時故意粗聲粗氣說話,這會子說起什么天下至理,倒是頭頭是道。”

    羋方道:“有何至理,不知世兄能否為我這塊老朽木頭剖析一二?”

    有莘不破道:“當日我祖父與我師父相會于鼎俎之間,因問起治家理國之道,我師父以味為喻,說出一番道理。當時我雖不在場,但因此論甚高,祖父銘之象鼎,以訓后人。故小子也常誦習。”

    羋方顏色稍霽,羋壓豎耳聆聽。

    有莘不破道:“如以天下三大類肉材而論,水居者有腥味,肉食者有臊味,草食者有膻味。然能變臭為美,就在于調味料理得宜之故。”羋壓會心地點了點頭,有莘不破繼續道:“凡味之本,從用水開始。以酸甜苦辛咸五味,將水居、肉食、草食三材經過九沸九變加以料理,用火時疾時徐,滅腥去臊除膻,調以甘酸苦辛咸,先后多少,用量存乎一心,鼎中之變化精妙微纖,雖語不能盡,這味道精研到了極處,暗合陰陽四時之變化,與禮樂射御之學不遑多讓。”

    羋方聽到這里微微頷首,羋壓更是連眼睛也亮起來了,這些道理無不暗合他近來烹飪時的心得,心雖得之,口不能,被父親用大道理壓著,自己明明不服,卻又說不出什么上得了臺面的話來,只能亂發脾氣和父親抬杠。只聽有莘不破繼續道:“知其理,通其事,察其變,鼎中之物,方能久而不弊,熟而不爛,甘而不濃,酸而不酷,咸而不減,辛而不烈,淡而不薄,肥而不膩。”

    蒼長老突然想起,此論似曾聽過,只是一時卻想不起何處聽來,但隱隱感到此論關系重大,忙一邊思量,一邊細聽——“如其取材,丹山之雀,洞庭之魚,昆侖之蘋,壽木之華,南極之碧菜,云夢之青芹,陽樸之姜,招搖之桂,越駱之菌,鱉鮪之醢,大夏之鹽,宰揭之露,長澤之卵,玄山之禾,不周之粟,陽山之穄,南海之秬——肉之鮮,菜之美,和之勝,莫過于此。”

    羋壓尋思:“若此,我能得十之五六而已。”

    羋方心道:“此為喻體,其理未出。”

    有莘不破續道:“至若水之美者,三危之露,昆侖之井。用果,箕山之東青鳥棲息之處,有甘櫨,江浦之橘,云夢之柚,漢上石耳,也都是佳品。至于常山之北,投淵之上,有供天神食用的百果,那就更加難得了。”

    羋壓尋思:“若像這些,我所得不過十之一二。但此等寶物,卻如何才能全部弄到手!”

    卻聽有莘不破道:“但這些寶物,如何才能得到呢?必須得青龍與天馬為坐騎。那么又如何能得到青龍與天馬呢?那就得先得至道、窮天理,若未得至道、未窮天理,那就算是天子也無法駕馭青龍與天馬。那么如何得至道、窮天理呢?大道不向外求,而貴修德自立,修德自立則家齊國治天子成,天子成則至味具。”

    這番話乃是伊尹借烹調之理勸成湯修德,這時有莘不破說將出來,只聽得羋壓如癡如醉,羋方也欠身作揖,道:“老朽井底之蛙,非世兄,今日難聞上國至理。慚愧慚愧。”

    蒼長老突然心頭大震:“師父?祖父?難道他是那人的徒弟,那人的孫子。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馬蹄半夜醒來。想起生來貧賤,四方流落,與哥哥相依為命,過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著落。十多年來尋尋覓覓,只希望能給哥哥尋到一個飽暖的窩也不可得。

    “為什么我不能像有窮的那個臺侯那樣?為什么他年紀輕輕就能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一樣的年紀,一樣是人,為什么我卻要遭人白眼,受人唾棄?為什么要窩在這里挨寒受凍?”

    “弟弟,別想那么多,睡吧。”不知什么時候,馬尾也醒了。

    “哦。”馬蹄闔上了眼睛,卻止不住腦中澎湃起伏的浪潮。

    兩個窮苦的倒霉蛋

    馬蹄興沖沖對馬尾說:“聽說有窮商隊在招人。”

    馬尾說:“哦。”

    馬蹄說:“本來有窮從來不收外人的,但聽說這次是因為打強盜的時候死了好些人,所以才破例在本城增加人手。”

    馬尾說:“哦。”

    馬蹄說:“太好了,看來這是老天給我們的機會。我們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翻身。”

    馬尾說:“哦。”

    馬蹄說:“他們招的只是雜夫、御者和幾個匠人。御者的要求太苛刻,匠人我們做不來,我們先從雜夫干起——但我知道,有一天我會出人頭地的。一定!”

    馬尾點了點頭。

    蒼長老堅決反對在外邊招人,有莘不破卻想擴大商隊的規模。壽華城和三天子鄣山兩場惡戰,本來就損失了好些人手,雖然在壽華城曾“精挑細選”地補充了若干雜役,只是要維持原來的規模人手也不足。

    “這樣吧,”江離打圓場說,“入選的人我一個一個看。”

    蒼長老就沒什么話說了。經歷幾件大事以后,加上羿之斯、羿令符父子對眾人的感染,造成了有窮上下對這個年輕人的高度信任——尤其在四老眼中,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江離都比有莘不破可靠得多。

    “不過,得有個人幫我。”

    “誰?令符兄?”

    “我想要個美女陪著……”說著,江離看了看不很情愿的雒靈。

    有莘不破替雒靈解圍,“她不會說話,你會悶的。”

    “她不肯?”

    雒靈低下了頭。

    “你不肯?”

    有莘不破看了看江離,又看了看雒靈,說:“我們一起去吧,多一個人,看得更仔細。”

    “你就這么不放心她?怕我把她吃了?”

    “不是啦。”有莘不破說,“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

    “誰說你閑著?關于買銅車的事情,蒼長老還沒跟你說嗎?”

    馬蹄在初試的時候就被拒絕了。

    “我們不能帶著一個白癡上路。”

    馬蹄望了望站在不遠處啃著麥餅的哥哥,臉色突然變得有些陰冷。沒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實際上對他這樣的小人物,除了馬尾,根本沒人去注意他。

    雒靈坐在七香車里,低著頭,看也不看身邊的江離一眼,仿佛有點害羞。

    “其實,我們早就該談談了。”江離說,“有莘把你帶回來以后我一直沒怎么留意過你,但令符卻說你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說到這里他嘆了一口氣,繼續道:“你知道,這個男人看人一向很準的。”

    馬尾無憂無慮地咬著麥餅。

    馬蹄看著馬尾無憂無慮地咬著麥餅。

    快二十年了,這個哥哥到底是和自己相依為命的親人,還是拖累了自己遠大前程的包袱?這一路走回貧民窟,他被這個問題纏繞得很煩!“難道我要為了他而一輩子吃麥餅、睡墻角、做幫閑?”他摸了摸藏在懷里的那一塊布幣,猶豫了很久,終于說:“哥,今天我請你吃肉餅,好不好?”

    “真的?”馬尾眨著眼睛,見弟弟點頭,高興地說:“呵呵,呵呵,呵呵。”

    “你在這里等我一下,千萬別走開。”

    馬蹄轉了個彎,走了兩條街,買了一塊肉餅和一包老鼠藥。回來的時候,馬尾還在那里高興地等著。

    “什么?”有莘不破跳了起來,問道:“我們的錢不夠買二十五駕銅車?”

    “不是,”蒼長老道,“是不夠付二十五駕銅車的半數——五年前,臺侯——呃,先臺侯已經付了半數了。”

    有莘不破道:“怎么會這么貴啊?我們可是把窫窳寨搬空了。”

    蒼長老道:“煉青銅甚是不易,而祝融所煉出來的青銅更是天下一等一的精品。不說質量,光是打上祝融兩個字,任何銅器都能增值三分。而祝融為我們商隊量身定做的銅車更是非同小可:每一駕銅車不僅實用,而且精巧。車城布開之際,一釘一板,絲絲入扣,的確巧奪天工。我有窮商隊能暢行天下,和這銅車實有莫大關系。”

    有莘不破苦笑道:“我不是不知道這銅車的好處——實際上這些銅車根本就是一棟棟會動的房子。連成車陣,簡直就是一座可以隨時拆分的城堡。一分錢一分貨,它這么貴原也應該。‘這么說,有窮的錢是湊夠了?’我終于明白羋城主那句話是什么意思了,可笑我當初還夸口說錢不是問題呢。”他頓了頓,問道:“現在我們的錢大概能買多少?我們還剩下的大銅車還有幾輛?”

    “如果把所有貨物全部脫手,大概可以買下二十四輛。我們原來還剩下十五輛,去殘去廢,只剩下十二輛。”

    有莘不破道:“那好啊,剛好是三十六輛之數。”

    蒼長老道:“但這樣的話我們就什么都沒有了!只剩下銅車!沒有本錢也沒有貨物!怎么做生意?還是少買幾輛吧。下次回來再購齊。”

    “不行!少了一輛,車陣便不完全。再說我從來不喜歡走重復的路,也許商隊再來到祝融的時候,我早不是你們的臺首了。”

    蒼長老心中一跳,看了看坐在旁邊一直沒開口的羿令符,想起他曾說過的話:“如果有一天他要離開,這個商隊也羈絆不住他……”

    “買下,全買下!本錢的事情我再想辦法。嘿,有了車陣,咱們商隊又這么強,怕找不到錢?”

    蒼長老嚇了一跳,道:“您、您不是想再找一個窫窳寨吧?”

    有莘不破笑道:“不行嗎?”

    蒼長老高聲道:“不行!絕對不行!咱們是商人,不是強盜。上次鏟平窫窳寨,還可以說是師出有名,如果再做一次這樣的事情,那么以后我們商隊周轉遇到困難,就不會再考慮別的辦法,只會想到去搶劫。這種理念一定要杜絕,它會傷害我們商會立足的根本。”

    有莘不破笑道:“好啦好啦,我也是商國出來的,商人應該是怎么樣的我還不知道?總之二十四駕銅車我是買定了,以后的事情……會有辦法的。”

    “那天晚上我在‘松抱’的時候很奇怪,當時自己思緒太亂沒有細想,但過后總覺得有點不對勁。當時你也在場的,雖然說閉著眼睛,但我知道你沒有睡著,對嗎?你能告訴我哪里不對勁嗎?”

    雒靈靜靜地聽著,不但一句話也不說,甚至連一個念頭也不轉。

    “其實你不用這么緊張——嗯,對了,你現在不是緊張,而是全身放松,讓心中沒有一點想法。但你不用這樣做啊。我又不是心宗的高手,別人不說話的時候,我是沒法窺知她心里在想什么的。”

    雒靈仍靜靜地聽著,不但一句話也不說,甚至連一個念頭也沒轉。

    “你怎么又來了?”

    “我把我哥哥安頓好了。”

    “這么快?”

    “其實在這座城里我還有個叔叔……”馬蹄說著,摸了摸懷里還剩下的老鼠藥。

    “我有個主意。”一直不說話的羿令符突然說。

    有莘不破喜道:“妙極!你的話就像你的箭,不發則已,發則必中!既肯開口,肯定有高招。”

    羿令符懶懶道:“不是高招,是爛招!還記得前幾天羋城主對你的鬼王刀贊不絕口么?”

    有莘不破皺眉道:“果然是爛招,明知道我喜歡那把刀,還要打它的主意。”

    羿令符道:“兜里沒錢卻想買好東西,還要一次性買好多好東西,總得放點血。我們也不會讓你單獨放血,咱們把刀連同子母懸珠、七香車一起抵押在這里。下次商隊賺夠了錢,再行贖回。反正羋城主看中的不是鬼王刀本身,而是煉制它的法門。有個一年半載,夠他研究了。”

    有莘不破自自語道:“‘我們也不會讓你單獨放血’,看來倒像是你和江離早就商量好了的……那我還能反對?”

    蒼長老道:“這倒是好主意,不過只怕分量還不大夠。”

    羿令符道:“加上有窮之海,總可以了。”

    蒼長老急道:“不成不成。”

    羿令符道:“只是抵押在這里,你還怕羋城主吞沒了?”

    蒼長老道:“羋城主哪會吞沒……不過……唉……”

    “既然蒼老也沒有異議,”有莘不破拍板道,“那就這么定了吧。蒼長老你再和羋城主講講價,讓他打個折扣,錢就不用折現了,弄些刀劍弓矢就行。”

    只聽門外的羋壓笑道:“不愧是商國來的,真會精打細算。”

    “你走吧。”江離只看了馬蹄一眼。

    “為什么?”馬蹄有些失態。

    馬蹄雖然不清楚江離在有窮商隊具體的地位,但從眾人對他的神態中也猜想得出這個肩頭上睡著一只九尾靈狐的年輕人一句話就能決定自己的去留。

    “我有的是力氣,腦袋也夠靈活,我吃的不多,但各種各樣的活都能干。”他不甘心,只要還有一絲機會他也要努力到底,如果不是這種堅持,這種韌勁,他和馬尾早就餓死在這個亂糟糟的時代了。

    “而且我又沒有什么牽掛,無論到天涯海角,我都會忠心耿耿、無怨無悔地跟著商隊走。平時我也很老實,您可以打聽一下,所有人都會說我是這座城里最守規矩的人。做個雜夫,我可以的。”

    江離并沒有再看他第二眼,只搖了搖頭,“不行,你走吧。”

    阿三在旁勸道:“小哥,江離公子說了不行就不行,你快回去吧。后面還有一大幫人排著隊呢!”

    馬蹄有些絕望了,但仍不甘心,“能、能告訴我為什么嗎?”

    江離半闔著眼,沒有說什么。

    阿三又催促了幾句,馬蹄不服氣地問:“算我求求你,告訴我,我為什么不行?”

    “你身上有一股我不喜歡的味道。”江離的眼睛仍然半闔著,“這種味道和死亡有些關系。具體是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我只知道如果追究下去答案也只有一個:這個商隊不適合你。這樣的答復,滿意了嗎?”

    馬蹄漲得通紅的臉突然變得慘白異常。他沒有再說什么,不甘心地退了下去。

    看羋壓走進來,有莘不破笑問道:“你來干什么?偷聽買家的機密,很不道德的。”

    羋壓道:“我見你們招人招得差不多了,聽說過幾天就走,過來請你們喝酒,算是餞行。”

    羿令符道:“是你請我們,還是羋城主?”

    “當然是我!”羋壓道,“如果是我爹爹請,你們就吃不到我的小菜了——他不會讓我下廚的!”

    羿令符道:“你年紀太小,還不應該喝酒。”

    羋壓道:“小!誰小?我今年十五了,已經成人了!別說喝酒,到天下哪里去闖蕩都沒問題。”

    羿令符道:“順便帶上你那會飛的房子。”

    羋壓一本正經地更正道:“是廚房。”

    羿令符道:“順便尋找傳說中的丹陽之雀、昆侖之蘋。”

    “對啊!”羋壓話一出口,便覺失,有點口吃地說:“你、你……”

    有莘不破接話道:“我們離出發還有好幾天呢,你就自個兒要給我們餞行,只怕沒那么簡單吧。”

    羿令符笑了笑,道:“這孩子是給你撩撥得動心了。”頓了頓道:“不過我們不會答應的,你還太小。”

    羋壓漲紅了臉,強撐道:“答應什么?”

    羿令符道:“我們行商在外,風餐露宿,帶著個孩子太不方便。”

    羋壓給他左一句“孩子”,右一句“太小”,說得惱羞成怒:“誰說我是孩子?誰說我小!我就是要出去闖蕩,就一定要跟著你們嗎?哼!”說完怒氣沖沖轉身就走。

    蒼長老說道:“這位少城主的脾氣倒是火爆得緊——來得快,去得也快。”

    羿令符道:“這不是火爆,是小孩子脾氣,偏偏還不服小。”

    有莘不破道:“小孩子不服小,老人家不服老——這本來就是人之常情。你也過分了點,一點余地也不留下,讓他下不了臺。”

    羿令符道:“你呢?難道你真想帶著他走?”

    “我可沒這么說過。”

    羿令符笑道:“那他臨走前你那個眼色是什么意思?”

    有莘不破瞪眼道:“你這雙眼睛怎么比你那頭龍爪大鳥還毒!”

    “我只不過是想提醒你,”羿令符笑著說道,“如果你真打算這樣做,小心羋方出動大軍把我們給滅了。千萬別仗著咱們買了他的銅車可以布陣!羋城主雖然一直是彬彬有禮的斯文樣子,但你要是敢拐帶他的兒子,嘿嘿嘿,羋家的重黎(zhongli)[76]之火,可比蠱雕的胃液厲害得多。”

    突然下起了雨。

    馬蹄冷冷地看著在泥漿中滾動著的馬尾,耳邊傳來他一句又一句的呻吟:“啊!弟弟,你,回來了,唉,好痛,我好痛……你走后不久,我,就痛,唉,肚子好痛。唉,弟弟……”

    馬蹄突然狂奔而去,回來的時候提著一個破桶,桶里溢著冷水。他把馬尾按住,捏住他的鼻子往他口里灌。

    馬尾的呻吟模糊起來,手痛苦地亂撐、腳痛苦地亂踢。馬蹄直灌到馬尾口鼻冷水倒涌,這才放開他,任由馬尾嘔吐。等馬尾吐到什么也吐不出來后,又壓住他重新灌。

    雨停的時候,馬尾已經吐到整個胃里連酸水也沒有了。

    “肚子還疼嗎?”

    “不疼了。”馬尾整個人虛脫了,躺在濕漉漉的地上,卻呵呵地笑著:“我弟弟真好,真本事,又救了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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