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殺過人的。”露娘艱難的說出這句話之后,卻是長長的松了口氣,仿佛吐出了一口積壓心頭多年的郁結之氣,她道,“可笑我還記得當年做這件事時的謹慎、害怕,那夜半三更偷偷出門埋尸,左右四顧、擔驚受怕的情形我直至今日想起時,仍然慌的厲害,心跳如鼓,背后冷汗都濕了一大片。”她說道,“我當年還天真的以為自己這般聰明、謹慎而小心,做這等事只有天知地知還有我自己知道,這世間不會有第四個人知曉了……”
剩余的話,面前的男人主動開口替她接了下去:“卻不知你以為的不會有第四人知曉……其實知曉的人多的是!”
露娘的眼淚簌簌落了下來,她邊說邊笑,那牽強的笑容既燦爛又凄苦:“我還記得我明明沒看到周圍有旁人的,且還那般小心著,沒有聽到旁邊有任何動靜的。”
“那功夫極高的練家子還有各家養的探子那屏息凝神躲藏的功夫都是極厲害的,要騙過同樣受過訓練的練家子不容易,可要騙過你的眼睛同耳朵卻是容易的。”男人說道,“你以為這等事瞞住了,是自己徹底遮掩住的小秘密,卻不知其實在那些知曉卻不說之人眼中是你明晃晃的把柄。”
露娘點頭,嘆道:“是啊!我那自以為是、滑稽可笑的小聰明反成了一道困鎖我的枷鎖,原本世間并不存在這道鎖的,可偏偏這道鎖是我自己親手造出來,為自己戴上的。”她說到這里,加重了語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男人聽到這里,睜眼看了眼面前的露娘:“你親手造了把鎖住自己的枷鎖,那鑰匙卻握在旁人手中,自是遭殃了。”
“我知曉眼下之所以沒人拿這個來威脅我,無非是不需要罷了!”露娘顯然亦是清楚的,她說道,“因為在此之前還有我沒有求生之能,為銀錢桎梏以及黃湯的毒茶水兩道坎,光這兩道坎就足夠要我性命了,自是不必用到這把能將我一擊斃命的大鎖。”
所以,即便找到大夫解了她身上的毒,又有了銀錢之后,還是有那‘殺過人’的一道孽債擺在那里攔住她的去路的。
“我的結局……其實改不了的。”露娘垂眸,嘆道,“因為這道鎖是無論如何都邁不過去的。”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靜靜的聽她念叨了好一會兒不曾說話的男人再次開口:“所以,我若是他,早知你已為自己造了這把鎖之后,對你自是可以隨意書寫了。”
露娘抬頭,看向在那里說話的男人,看他上下嘴唇一碰,而后……就那般輕易的將那些設計她的前因后果說了出來。
“便是沒有黃湯,沒有銀錢桎梏,我還可以為你造旁的枷鎖。”男人說道,“你是個胚子,在他手中可以任意拿捏,他自是可以先等胚子成型之后再為她套上那剛好能箍死胚子七寸的,他親手設計的枷鎖。”
“你眼下養成了個想要被人豢養的雀兒性子,冷情冷意,只知算計,于是便有了黃湯與你這位梁府后人的夫君;你若是養成了個想要為情生為情死的情種性子,那便親手為你造個良人,你若是自己相中了良人也無妨,只要有在乎之人與物,他便能輕易控制住你,讓你為他所用;即便你什么都不在乎,也肯自己吃苦賺銀錢,看著通身什么弱點都沒有,他也不懼,因為還有你自己造的那把枷鎖能困住你。”男人說道,“你結局已定,他作的只是叫那中間的過程變得不同而已。眼下你揭開的是面前這一出戲碼,但其實他早已為你備好了旁的話本。你即便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尋常女子,是那名門流落在外的貴女,他也能為你設計出《西廂記》這等話本。即便你不想聽話,不想去接觸他為你設計的那個張生,想脫離泥沼。有那把困鎖你自己的枷鎖在,你難道還敢違抗不成?”
“你既愛看話本子打發時間,便可以將他看成個寫話本的人,那結局是你自己寫好的,他只是在里頭編了些內容而已。內容是他寫的,能隨意更改,可那結局是你自己寫的,改不了。”男人說到這里,聲音愈發平靜,“所以我等常道‘人在做,天在看。’‘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我若知曉了你‘自作孽’,在我眼里,你便是個‘死’的人了。”
所以不管露娘怎么掙扎,即便運氣絕頂,找到神醫解了毒,還解決了黃湯這件事,終究還有那人命債橫亙在眼前的,那才是真正困鎖住她的東西。
那么多人手里拽著那把鑰匙,又怎么可能允她輕易離開?那‘司命判官’還要她留下來繼續配合著唱完這一出戲,逼著她走向自己寫好的結局。他要用她的‘自困’為自己的‘神通廣大’再添一筆傳說,讓自己離‘神’更近一步。即便她運氣好到閻王鎖人,那‘司命判官’突然死了,壓在衙門頭頂的皇權被破開之后,衙門也會尋到她,要她為當年的人命債付出應償還的代價。
“我等這些小人物的生死,陛下不介意,甚至那所謂的‘司命判官’有多‘神’陛下也懶得管。眼下我剛好對陛下有用,他便將龍椅搬到衙門頭頂壓著,不準衙門胡亂動彈。至于‘司命判官’的所得,也不過是順了陛下的勢而為罷了。”露娘唏噓道,“所以,看來看去,還是那皇帝的命最好了。”
“你錯了,陛下隨意壓在衙門頭頂,不準衙門按律法行事,破了這律法規矩,眼下遇到大麻煩了。”男人說著,看向露娘,“若是沒有這一遭事,你的結局就是在這梁府里等著,等著他們互相撕扯博弈,到最后或許是不需要你這小人物的存在了,便將那早已拿捏在手多時的證據砸下,讓你為當年的人命債付出代價,順帶為自己賺個‘主持公道’的美名;也或許是一直互相撕咬著,直到你毒發死在這梁府里的那一刻,依舊在撕咬著。”
“若是沒有這一遭事,我也不會來找你,因為你的炭,我送不了。”男人說到這里,笑了,“龍椅壓在衙門頭上,不允許梁府這里生出影響陛下大事的波折來。”
露娘垂眸,喃喃道:“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因果順序啊!是因為陛下那里出了事,壓在衙門頭頂的龍椅被搬開了,梁府這里能出波折了,你便過來了。”
“是啊!你這里是他放棄的廢子,可因著如今這一遭事,這毫不起眼的梁府能生出些波折來了。”男人點頭道。
“我還以為你會說梁府活了呢!”露娘聽到這里,看了眼男人,她比尋常人要聰明些,男人將話掰開揉碎的說到這個地步了,她自是懂了,“看來梁府還是活不了的。”
“不是梁府活不了,而是你與那個‘梁衍’活不了。梁府從始至終就不曾沾染過什么官司。”男人提醒她,目光落到她的小腹之上,看露娘下意識的伸手護住了肚腹,他說道,“梁府干干凈凈的,至于你腹里這個未出生的胎兒……只要你愿意,不將這個孩子牽扯進這些事情中來,這個孩子也能是干凈的。”
“純正的梁府后人血脈,又怎會不干凈?”露娘聞咧了咧嘴角,笑道,“想不干凈也難啊!”
“你錯了,你其實是可以讓這個孩子不干凈的。”男人說到這里,唏噓了一聲,嘆道,“那個姓孟的被那綽號‘聚寶盆’的商人家眷斷了手的年輕人,他本可以干凈的,可他那個父親委實太聰明了,也委實太不甘心了。不甘心這般厲害的‘天賦’旁落他人手中,由此做了些小動作,將天賦強行留在了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