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理來說,死人不會動不會說話,也無法折騰,自是被活人隨意拿捏的主。”長安府尹說道,“可事無絕對。”他說著,抬頭循著林斐的目光看向那座其實九層,卻被刻意分成十八層的高塔,“于活著的人而,這塔矗在那里搞不好還真同那地獄差不多了。”
事實擺在那里:活著的皇帝想拆除一座死去皇帝蓋的那么一座“不吉利”的高塔卻無法辦到,生生被那死人壓得動彈不得。
“尤其先帝還是個完全不顧忌名望,喜好胡來的皇帝,這等皇帝可比如今的陛下行事放肆多了,一個如此放肆之人卻怎么都放肆不了的事情,實在是值得深究。”長安府尹說著,看向林斐,“且再看看,我突地覺得自己好似忽略了什么。”
“即便就是擺在眼前之物,若是個死的,你也會忽略,因為人總是下意識覺得死人是翻不出什么風浪來的。”林斐說到這里,笑著起身,“這是一樁天底下最大的燈下黑之事!”
“即便如你所,死人能翻出風浪來,你我又能做什么?”長安府尹看了眼林斐,眼神微妙,“衙門能抓活人,砍活人的頭,又能對死人如何?”
林斐笑了笑,道:“不知,我想再看看。”他說道,“這個案子還當真是林某至今為止遇到的最詭譎的案子了。”至于往后還能不能碰到比這個案子更玄奇的,他不知道。
臨離開前,他瞥了眼靠在墻面上一副’無可奈何‘狀的長安府尹:“你我不是跳大神的,當然不能對死人如何。可若是那死人能折騰,如那活人一般,那自是同活的也沒什么兩樣了。”說到這里,他頓了頓,道,“莫忘了梁公府里那個被畫了死人妝的’梁衍‘,他就是被人設計的本該死的卻未死的現成的該死卻活之人,你看他是死是活?”
長安府尹挑眉,下意識的坐直了身子,又聽林斐說道:“死人翻出風浪也是為了做一些事的,我等不讓其做出那些不該做的事,他再也翻不出風浪,事情自然便解決了。”
既然如此,怎么能叫不能如何呢?衙門還是能做些事的。
“本府身為長安父母官,實在不想多動刀兵。”長安府尹聽到這里,嘖了嘖嘴,說道,“便是不得已必須動刀兵,也最好莫要叨擾尋常百姓的生活。”
……
驪山的消息傳回來了,旁人只是猜測,未必當真清楚里頭的是非,可作為田府最得力的管事,驪山之上除了皇后之外還有誰,他卻是清楚的。
不過也正是因為清楚,對那位竟是‘不露面’他深覺不可思議。
將驪山的消息帶進書房時,正見自家大人在整理身上的官袍,這副鄭重模樣顯然是有出門的打算了。
猜到自家大人動向的管事將一旁大人穿在最外頭的黑袍拿了過來,又看了眼天色,眼下午時剛過,大人時間還充裕,自是不急。
這不急也從面前的大人整理了一番官袍之后,復又重新在案前坐下,開始優哉游哉翻話本子的舉動中也能看得出來。
將黑袍整理好放在一旁,管事正要退下,卻聽自家大人說了一聲:“中午的雞湯不錯!”
“里頭放了幾味藥材。”管事聞立時說道,“是得大人吩咐之后命令大理寺那里的人報回來,讓廚子跟著做的。”
這兩日,大人突然來了興致,讓原本只負責盯人的探子抄錄起了那位在大理寺公廚做廚子的溫小娘子做的菜,而后又讓家里的廚子照著那溫小娘子做的菜一模一樣的做了一遍。
于府中花大錢請來的手藝厲害的廚子而,溫明棠做的很多菜自是都不算難的,譬如這次的雞湯,記下那該放的湯料數量,味道幾乎能做到同大理寺公廚的幾乎一模一樣。
原本以為這等記旁人家食譜的事不容易做,卻未料那探子說容易的很,因為那位溫小娘子根本不似很多廚子那般不愿公開自己手頭的食譜,相反極其大方,一點都不藏著掖著,好似并不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這等事。
“以小窺大,我好奇她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便想著從小處下手看一看,而后發現她身上確實有不少優點與長處。”正在看話本的紅袍大員說著,看了眼管事,“她不藏私,愿意認真教身邊之人。她做事專注、認真、有條有理,能一邊做菜一邊將臺面整理的井井有條,讓人時刻看去,所見她做的事都是那般的賞心悅目。如今日這般,朝食時辰快要結束了,尋旁人未必會給你另做一份朝食,可尋她,多半是點頭允的。可見其是個做事可靠穩重又肯擔責之人。”
管事在一旁聽著點了點頭,附和道:“是個好的。”
這些當然都是優點,可這些優點也并不算多么罕見,有這些優點之人又不止她一個,自是除了這一句附和之外,管事也不再說旁的了。
什么經天緯地的奇才這種夸贊單從那些小事上是看不出來的。
大人特意觀察起這個女孩子也不是因為這些小事,而是她安然無恙出宮這件事之上。
“確實不錯!”紅袍大員點了點頭,說道,“我所見是大事之上她不出差錯,而后又見小事,發現同樣挑不出半點毛病之后,方才發現她委實是個極謹慎、認真而專注之人。”
管事跟著點頭,再次應和了一聲,依舊不覺如何。
看著不覺如何的管事,紅袍大員笑了起來,說道:“更麻煩的,是她還是個真正的聰明人。”
“聰明不可怕,可怕的是聰明的同時謹慎、認真而專注。”紅袍大員說著看向對面還在怔忪中的管事,提醒他道,“你若是還不覺得這可怕的話,我且問你,你覺得當年那個姓孟的可怕嗎?”
管事聽到這里,一個激靈,下意識點頭道:“自是可怕的!”
“他會死就是因為少了她的謹慎、認真同專注這些東西,比起姓孟的,她還多了這些,你難道不覺得她可怕嗎?”紅袍大員說著,指了指驪山的方向,“陛下今歲二十有余,她不過十六歲。她輕易邁過去的坎,陛下卻是結結實實的栽了,這難道不可怕?”
“她安然無恙出了宮我等都知曉其中的難處,跨過那么大一個坎,摘了那么大一個果實,幾乎等同得來了新生,卻依舊不驕不躁,依舊謹慎、細致,不見自滿。要知道她不是六十歲早已看遍浮華的沉穩年歲,而是十六歲,正是肆意昂揚,藏不住事、收不住情緒之時,這等人其實是極可怕的。”紅袍大員說到這里,頓了頓,又道,“恰似林斐,神童不可怕,一個謹慎、細致、不驕不躁、進退有據,且還有能為他的‘肆意妄為’提供支撐的侯府公子的身份在那里‘誘惑’著他告訴他作為一個難得一見的神童侯府公子可以自滿,可以放肆,可以妄為,可他卻依然如此不卑不亢,這等人其實是極可怕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