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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淑女與強盜

    人真的也和野獸一樣么?

    若是在一兩天之前,沈璧君聽到這種話,一定會認為說話的人是個瘋子;但現在,她卻已忽然能體會這句話中的凄涼辛酸之意。

    她這一生中,時時刻刻都有人在陪伴著她,照顧著她,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寂寞與孤獨竟是如此可怕。

    沈璧君漸漸已覺得這人一點也不可怕了,非但不可怕,甚至還有些可憐,她忍不住想對這人知道得更多些。

    人們對他們不了解的人,總是會生出一種特別強烈的好奇心,這份好奇心,往往又會引起許多種別的感情。

    沈璧君試探著問道:“這地方就是你的家?”

    蕭十一郎道:“最近我常常住在這里。”

    沈璧君道:“以前呢?”

    蕭十一郎道:“以前的事我已全都忘了,以后的事我從不去想它。”

    沈璧君道:“你……你難道沒有家?”

    蕭十一郎道:“一個人為什么要有家?流浪天下,四海為家,豈非更愉快得多?”

    當一個人說自己寧愿沒有家時,往往就表示他想要一個家了,只不過“家”并不只是間屋子,并不是很容易就可建立的——要毀掉卻很容易。

    沈璧君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道:“每個人遲早都要有個家的,你若是有什么困難,我也許可以幫助你……”

    蕭十一郎冷冷道:“我也沒有什么別的困難,只要你肯閉上嘴,就算是幫了我個大忙了。”

    沈璧君又怔住了。

    像蕭十一郎這樣不通情理的人,倒也的確少見得很。

    就在這時,突聽一陣腳步聲響,兩個人匆匆走了進來。

    這破廟里居然還有人會來,更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只見這兩人都是相貌堂堂,衣衫華麗,氣派都不小,佩刀的人年紀較長,佩劍的看來只有三十左右。

    這種人會到這種地方來,就令人奇怪了。

    更令人奇怪的是,這兩人見到沈璧君,面上都露出欣喜之色,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立刻搶步向前,躬身道:“這位可就是連夫人么?”

    沈璧君怔了怔,道:“不敢,閣下是……”

    那人面帶微笑,道:“在下彭鵬飛,與連公子本是故交,那日夫人與連公子大喜之日,在下還曾去叨擾過一杯喜酒。”

    沈璧君道:“可是人稱‘萬勝金刀’的彭大俠?”

    彭鵬飛笑得更得意,道:“賤名何足掛齒,這‘萬勝金刀’四字,更是萬萬不敢當的。”

    另一人錦衣佩劍,長身玉立,看來像是風采翩翩的貴公子。武林中,這樣的人才,倒也不多。

    此時此地,沈璧君能見到自己丈夫的朋友,自然是開心得很,面上已露出了微笑,道:“卻不知這位公子高姓大名?”

    彭鵬飛搶著道:“這位就是‘芙蓉劍客’柳三爺的長公子柳永南,江湖人稱‘玉面劍客’,與連公子也曾有過數面之交。”

    沈璧君嫣然道:“原來是柳公子,多日未曾去問三爺的安,不知他老人家氣喘的舊疾已大好了么?”

    柳永南躬身道:“托夫人的福,近來已好得多了。”

    沈璧君道:“兩位請恕我傷病在身,不能全禮。”

    柳永南道:“不敢。”

    彭鵬飛道:“此間非談話之處,在下等已在外面準備好一頂軟轎,就請夫人移駕回莊吧。”

    兩人俱是語斯文,彬彬有禮。沈璧君見到他們,好像忽然又回到自己的世界了,再也用不著受別人的欺負,受別人的氣。

    她似乎已忘了蕭十一郎的存在。

    彭鵬飛招了招手,門外立刻就有兩個很健壯的青衣婦人,抬著頂很干凈的軟兜小轎走了進來。

    沈璧君嫣然道:“兩位準備得真周到,真麻煩你們了。”

    柳永南躬身道:“連公子終日為武林同道奔走,在下等為夫人略效微勞,也是應該的。”

    彭鵬飛道:“如此就請夫人上轎。”

    突聽蕭十一郎道:“等一等。”

    彭鵬飛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什么人?也敢在這里多嘴。”

    蕭十一郎道:“我說我是‘中州大俠’歐陽九,你信不信?”

    彭鵬飛冷笑道:“憑你只怕還不配。”

    蕭十一郎道:“你若不信我是歐陽九,我為何要相信你是彭鵬飛?”

    柳永南淡淡道:“只要連夫人相信在下等也就是了,閣下信不信都無妨。”

    蕭十一郎道:“哦?她真的相信了兩位么?”

    三個人的眼睛都望著沈璧君,沈璧君輕輕咳嗽兩聲,道:“各位對我都是一番好意,我……”

    蕭十一郎打斷了她的話,冷笑道:“像連夫人這樣的端莊淑女,縱然已對你們起了懷疑之心,嘴里也是萬萬不肯說出來的。”

    柳永南笑了笑,道:“不錯,也只有閣下這樣的人,才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說到這里,只聽“鏘”的一聲,他腰畔長劍已出鞘,劍光一閃,凌空三曲,蕭十一郎手里的一根樹枝已斷成四截。

    蕭十一郎神色不動,淡淡道:“這倒果然是芙蓉劍法。”

    彭鵬飛大聲道:“你既識貨,就該知道這一招‘芙蓉三折’,普天之下除了柳三爺和柳公子外,再也沒有第三個人使得出來。”

    沈璧君展顏一笑,道:“柳公子這一招‘芙蓉三折’,只怕已青出于藍了。”

    蕭十一郎道:“你也不問問他們怎會知道你在這里的?”

    沈璧君道:“他們無論怎么會知道我在這里的都沒關系,就憑彭大俠與柳公子的俠名,我就信得過他們。”

    蕭十一郎默然良久,才緩緩道:“不錯,有名有姓的人說出來的話,自然比我這種人說出來的可靠得多,我實在是多管閑事。”

    沈璧君也沉默了半晌,才柔聲道:“但我知道你對我也是一番好意……”

    彭鵬飛冷笑道:“好意?只怕不見得。”

    柳永南道:“他三番兩次地阻攔,想將夫人留在這里,顯然是別有居心。”

    彭鵬飛叱道:“不錯,先廢了他,再帶去嚴刑拷問,看看幕后是否還有主使的人!”

    叱聲中,他的金刀也已出鞘。

    蕭十一郎站在那里,動也不動,就像是突然間變得麻木了。

    柳永南反倒來做好人了,道:“且慢,這人說不定是連夫人的朋友,我們豈可難為他!”

    彭鵬飛道:“夫人可認得他么?”

    沈璧君垂下了頭,道:“不……不認得。”

    蕭十一郎突然仰面大笑起來,狂笑著道:“像連夫人這樣的名門貴婦,又怎會認得我這種不三不四的人?連夫人若有我這種朋友,豈非把自己的臉都要丟光了嗎?”

    柳永南叱道:“正是如此。”

    這四個字說完,長劍已化為一片光幕,卷向蕭十一郎;剎那之間,已攻出了四劍,劍如抽絲,連綿不絕。

    當代“芙蓉劍”的名家雖然是男子,但“芙蓉劍法”卻是女子所創,是以這劍法輕靈有余,剛勁不足,未免失之柔弱。

    而且女子總是難免膽氣稍遜,不愿和對手硬拼硬拆,攻敵之前,總要先將自己保護好再說。

    是以這劍法攻勢只占了三成,守勢卻有七成。

    柳永南這四劍看來雖然絢麗奪目,其實卻全都是虛招,為的只不過是先探探對方的虛實而已。

    蕭十一郎狂笑未絕,身形根本連動都沒有動。

    彭鵬飛喝道:“連夫人既不認得他,你我手下何必再留情?”

    他掌中一柄金背砍山刀,重達二十七斤,一刀攻出,刀風激蕩,那兩個抬轎的青衣婦人早已嚇得躲入了角落中。

    只見刀光與劍影交錯,金背刀的剛勁,恰巧彌補了芙蓉劍之不足,蕭十一郎似已連還手之力都沒有,也被迫入了角落中。

    彭鵬飛得勢不讓人,攻勢更猛,沉聲道:“不必再留下此人的活口!”

    柳永南道:“是。”

    他劍法一變,攻勢俱出,招招都是殺手。

    蕭十一郎目中突然露出殺機,冷笑道:“既是如此,我又何必再留下你們的活口?”

    他身形一轉,兩只肉掌竟硬生生逼入了刀光劍影中。

    “芙蓉劍”劍法縝密,素稱“滴水不漏”,此刻也不知怎地,竟被對方的一只肉掌搶攻了進來。

    柳永南的出手竟在剎那間就已被封住,他大駭之下,腳下一個踉蹌,也不知踢到了什么。

    只聽“咕嚕嚕”一聲,一只鐵碗被他踢得直滾了出去。

    這只碗正是昨夜那只盛湯的碗。

    看到了這只碗,想到了昨夜碗中的溫情,沈璧君驟然覺得心弦一陣激動,再也顧不得別的,失聲大呼道:“他是我的朋友,你們放他走吧!”

    蕭十一郎的鐵掌已將刀與劍的出路全都封死,他的下一招就是置人死命的殺手,柳永南與彭鵬飛的生死已只是呼吸間事。

    可是,聽到了沈璧君這句話,蕭十一郎胸中也有一陣熱血上涌,殺機盡失,這一招殺手竟是再也無法攻出!

    彭鵬飛與柳永南的聲名也是從刀鋒劍刃上搏來的,與人交手的經驗是何等豐富,此刻怎肯讓這機會平白錯過?

    兩人不約而同搶攻一步,刀劍齊飛,竟想乘這機會將蕭十一郎置之于死地,“哧”的一聲,蕭十一郎肩頭已被劃破一條血口!

    彭鵬飛大喜之下,刀鋒反轉,橫砍胸腹。

    突聽蕭十一郎大喝一聲,彭鵬飛與柳永南只覺一股大力撞了過來,手腕一麻,手中的刀劍也不知怎地就突然到了對方手里。

    但聽“咯”的一響,刀劍俱都斷成兩截,又接著是“轟”的一聲巨震,破廟的墻已被撞破一個大洞。

    飛揚的灰土中,蕭十一郎的身形在洞外一閃,就瞧不見了。

    彭鵬飛,柳永南,望著地上被折斷的刀劍,只覺掌心的冷汗一絲絲在往外冒,身子再也動彈不得。

    也不知過了多久,彭鵬飛才長長嘆了口氣,道:“好厲害!”

    柳永南也長長嘆了口氣,道:“好厲害!”

    彭鵬飛擦了擦汗,苦笑道:“如此高手,我怎會不認得?”

    柳永南也擦了擦汗,道:“此人出手之快,實是我平生未見。”

    彭鵬飛轉過頭,囁嚅著問道:“連夫人可知道他是誰么?”

    沈璧君望著墻上的破洞,也不知在想什么,竟未聽到他的話。

    柳永南咳嗽兩聲,道:“不知他是否真的是連夫人的朋友?”

    沈璧君這才輕嘆一聲,道:“但愿他真是我夫妻的朋友,無論誰能交到這樣的朋友,都是幸事。”

    她不說“我的朋友”,而說“我夫妻的朋友”,正是她說話的分寸,因為她知道以她的地位,莫說做不得錯事,就連一句話也說錯不得。

    柳永南道:“如此說來,夫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姓?”

    沈璧君嘆道:“此人身世似有絕大的隱秘,是以不肯輕易將姓名示人。”

    彭鵬飛沉吟著,突然道:“以我看,此人只怕是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

    柳永南蒼白的臉上更無一絲血色,失聲道:“蕭十一郎?怎見得他就是蕭十一郎?”

    彭鵬飛嘆道:“蕭十一郎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徒,但武功之高,天下皆知,而且行蹤飄忽,身世隱秘,很少有人看到過他的真面目。”

    他眼角的肌肉不覺已在抽動著,嗄聲接道:“這幾點豈非都和方才那人一樣?”

    柳永南連嘴唇都已失卻血色,只是不停地擦汗。

    沈璧君卻搖了搖頭,緩緩道:“我知道他絕不是蕭十一郎。”

    彭鵬飛道:“夫人何以見得?”

    沈璧君道:“蕭十一郎橫行江湖,作惡多端,但我知道他……他絕不是個壞人。”

    彭鵬飛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愈是大奸大惡之徒,別人愈是難以看出。”

    沈璧君笑了笑,道:“蕭十一郎殺人不眨眼,他若是蕭十一郎,兩位豈非……”

    她“話到嘴邊留半句”,說到這里,就住了嘴。

    但她下之意,彭鵬飛與柳永南自然明白得很,兩人的臉都紅了,過了半晌,柳永南才勉強笑了笑,道:“無論那人是否蕭十一郎,我們總該先將連夫人護送回莊才是。”

    彭鵬飛道:“不錯,夫人請上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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