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惡心。”黃成緩過一口氣后,望著自己號房的方向,神情帶著嫌惡。
“沒辦法,還有六天就可以出去了,忍一忍吧,誰叫我們倒霉呢。”顧青云嘆了口氣,這貢院的環境比他們村還險惡,他們村雖然是鄉下地方,但人畜的排泄物都不會隨意出現在村里,村里人知道這是可以肥田的,就是到鄰居家聊天吹牛,想方便了都會跑回自家茅廁解決,只要是大一點的孩子都會被大人們教育這么做。
像他們家的牛,每次拉的糞便,如果他們家不撿的話,就會有村里的小孩或老人們很高興地撿走。
鄉下所謂的污水橫流,也只有在下大雨時,茅廁里的水滿出來造成的,平時都是比較干凈的,加上他大爺爺比較注重這個,就一直都督促村民在大雨來臨前疏通好水溝。
所以林溪村整體而還是很清潔衛生的,現在讓顧青云一下子挨近臭號,他的確受不了,不過只要專心做題,加上有口罩和耳塞,還是可以勉強適應的。
不是說“久在其中不聞其臭”嗎?現在就指望自己能達到這種境界了。
“你們的確挺倒霉的。”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有點耳熟。
顧青云和黃成抬頭一看,竟然是張修遠。
只見他身穿一件月白色長衫,頭發梳得還算是整齊,面如冠玉,神情略帶疲憊,但還算是精神的,整個人看起來還算光鮮。
顧青云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忍不住叫道:“你不熱嗎?”本來覺得自己穿著大短褲和背心還不錯,沒想到和他一比,自己簡直就是衣衫不整啊,太邋遢,太令人自卑了。
“熱。”張修遠撩起衣衫下擺蹲下來,打開折扇猛搖。
“你在哪個號房?”顧青云忙問道。
張修遠指指他們這個巷子的中間處。
顧青云和黃成一臉的羨慕妒忌恨,那個地方比起他們的臭號,好太多了。
“我昨天就做完題目了,沒事做就把半邊風干雞給吃了,現在我那還有半邊,你要嗎?”張修遠看著顧青云和黃成。
顧青云搖搖頭,端起自己的碗筷就繼續吃。難怪昨天下午他聞到了一股雞肉的香味,原來是他在煮東西,不過后面香味變成了焦香。
張修遠一臉的遺憾,如果顧青云要的話,就可以順便請他幫自己煮東西了,這兩天他煮的飯和粥都不成樣子,完全沒有他煮的那么好看和好吃。
張修遠是本屆考生中的名人,大家都認識他。他出來不久,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出來了。
看著被眾人圍著的張修遠,顧青云對對方的交際能力很是羨慕,不過自己不是這種人,肯定就不耐煩應酬。
他轉過頭問有氣無力的黃成:“你吃了沒?沒吃我幫你煮。”
“我不想吃,太惡心了。”黃成搖搖頭,閉著眼睛,準備就挨著墻角睡覺。
看在大家都是親戚的份上,顧青云沒理會他的話,給五更雞加了桐油,給他煮了一碗熱粥,里面放有撕碎的香菇,再放點臘肉,還有一小塊姜。
黃成被搖醒時,看到這一碗粥,眼睛一亮,馬上就接過來吃完,把剛才說過的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個個覺得肚子餓,那些帶有大米的人還好,可以自己煮,有一些只帶有干糧的,就只能恨恨地啃著干糧了。
顧青云看著這情景,莫名地覺得可笑,如果這里不是貢院,那多像是野餐的地方啊。
吃完東西,洗刷完畢后,顧青云終于可以盛點清水,給自己擦擦臉和身體了。兩天多都不洗漱,虧他吃東西還吃得津津有味。
傍晚,黃成拿了一瓶棗酒過來,問他要不要喝。
顧青云本來搖頭的,可見他期盼的樣子,就點點頭。
黃成帶來的棗酒色澤金黃透明,一打開就有一股紅棗的香氣,顧青云一聞到就知道比他自己買的那瓶質量好,于是欣然喝下。
人參和棗酒據說可以補充體力,一般參加鄉試的人有條件的話都會準備。
兩人不敢喝多,雖然算是果酒,但也怕影響明天的考試。
晚上,即使挨近臭號,顧青云還是得在士兵的要求下捏著鼻子回到自己的號房睡覺。
第四天早上,開始了第二場考試,是策論和詩賦。策論只有兩道題,詩賦也是兩道,題量比第一場看起來是少了,但策論的要求高多了。
其中有一道題大意是要求說說本朝的兵制優劣,這要和以前的朝代相比。顧青云慶幸自己關注過本朝的兵制,以前的史書也看了一下,記得幾個朝代的兵制,可以拿出來對比一下。
和考秀才相比,鄉試更關注時事,有時候出的題目還會是當前熱點。
還有一道水利方面的題目,這道題他會,方仁霄跟他說過類似的,這畢竟是他的本行了,所以顧青云自我感覺答得不錯。
不過在草稿紙上寫完后,他修改時,還是覺得自己的文藻不夠華麗,引經據典方面有缺失,可是自己的水平目前就只能達到這個程度了。
第二場考試終于考完,顧青云覺得自己又熬過去了一關,還有最后三天就勝利了。
這次在巷口碰到張修遠的時候,對方已經不光鮮了,也是灰頭土臉的。說的也是,任誰幾天不洗澡又處在這個環境都沒法光鮮得起來,要知道他們林山縣不缺水,大家夏天時都是每天都洗澡的,現在幾天不洗澡,感覺整個人都餿掉了,看到對方都覺得邋遢。
“鄉試真是折磨人啊。”只穿著里衣、兩邊褲腿一上一下卷起來的張修遠見顧青云又拿著他的爐子在煮東西,嘆道,“還是你最有精神,還有心思在煮東西。”
他說著就把插在背后的折扇拿下來,開始扇風。
現在剛交了卷子,大家都在呼呼大睡,顧不得肚子餓了。
顧青云看到他雪白的里衣已經泛黃,就眨眨眼,說道:“你也有精神,對了,你要不要來一點?”他心里想得很開,如果這次不過的話,他今年才十六歲,下一科再考也行,反正他已經是秀才了,沒有之前考院試的那種緊迫感。
這次考不上又死不了人,還是保重自己的身體最重要,活著才有未來,反正他現在每餐都是按時吃東西,中午按時午休,沒有像第一天那樣中午不休息了。
張修遠點點頭,蹲在他身邊,說:“我就厚著臉皮蹭一頓了。我喝了參湯,要不然也頂不住。”
顧青云心有同感,兩人同時嘆了口氣,望著不遠處的爐火發呆,也沒有心思說話了。
外面,已經狂風大作,天色暗下來,看樣子,快要下雨了。顧青云根本就不敢待在號房里,那里現在蚊子一大堆,幸虧他吃的東西都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否則他估摸著自己會食物中毒。
這三天他在號房基本上不煮飯了,都是吃干糧,只有交卷的這天中午和晚上煮。五更雞都是用來煮開水,泡茶喝,這樣才好受一點。
兩人一起把粥喝完后,天色越發昏暗,雨真的快下了。
張修遠回號房休息,顧青云收拾好東西也回去了,他怕屋頂漏雨。
回去后,顧青云趕緊拿出油紙蓋住考籃和床鋪,此時雨已經下起來了,不久,顧青云仔細搜索了一遍后,發現自己的號房中間竟然真的有雨滴下。
我靠!他趕緊把傘撐開,真的漏水了!
把地上的東西都拿起來放在床鋪的內側,顧青云想躺下都不行,正好漏雨滴在床的外側,都不夠地方睡了,而且還要撐傘呢。
他這還不是最倒霉的,他對面的號房不止一處地方漏雨,看那仁兄欲哭無淚的樣子,顧青云也只能無奈一笑。大家一起蹲在號房里撐著傘,只有寥寥數人點蠟燭,不過過道上的號燈還是比較明亮的,大家聽著雨滴聲,都是沉默不語。
不過黃成的運氣挺好的,他那里沒有下雨,睡得正香,從交卷后睡到現在,下雨都沒能吵醒他。
這天晚上有點冷,顧青云披上厚衣服,等雨停了后才躺下去睡覺。不過睡之前,因為雨水把地面弄濕了,他怕雄黃粉失效,趕緊再撒了一遍才放心。
早上起來沒有下雨了,大家都松了口氣,現在寧愿熱死人都不愿意下雨。
第三場考試是雜文、律法、經義和詩賦。
雜文是關于官場上下往來的公文,這個難不倒他。律法是根據提供的案例來撰寫司法判文,這個他也答出來了。可是他一點也不高興,因為這兩種占的分值比例少,重點還是在經義和詩賦上。
看到兩道出自五經中的經義題,一難一易,一道是常規題,一道是長搭題,審題還是可以審出來的,只是看到最后那要求寫三首詩的詩賦題,再聞著戴口罩都遮擋不住的沖天臭氣,他只覺得一股煩躁直沖頭頂,恨不得把眼前的試卷給撕了!
冷靜,冷靜,顧青云手撫著胸口,特別是看到他隔壁臭號的仁兄終于頂不住了,被士兵抬出來時,他一個勁地安慰自己,起碼你還能堅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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