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只怕一旦曾經的主人又出現,它還是會忘乎所以地奔去他懷里。
宋煜的懷抱永遠是最安全的避難所,是樂知時唯一有歸屬感的地方。
無需支付和交換,他就是屬于他的。
他們彼此相擁,借著對方的體溫取暖,但誰也不敢問、不敢去想父母是不是會接受,只能依偎著挨過這個夜晚。樂知時擔心宋煜睡不好,于是他一晚上都沒睡好,迷迷糊糊夢到宋煜走了,又驚醒,發現他還睡在身邊,手放在他的肩上,才松口氣貼上他繼續睡眠。
反復好幾次,到天蒙蒙亮的時候,他終于再也睡不著,睜著眼盯著宋煜的臉看了很久,替他撫平了皺起的眉頭。嗓子難受,很想咳嗽,又怕吵醒他,于是樂知時輕手輕腳起來,去洗手間咳。
鏡子里的他看起來很是單薄和憔悴,一張臉白得像紙,嘴唇卻燒得發紅。樂知時稍稍洗漱,喉嚨還是不舒服,感覺呼吸困難,但內心難安,他只想去看一眼宋謹和林蓉睡得如何。
但他們好像醒得更早,樂知時下樓,還沒有走到客廳,就聽到電視機很低音量的新聞聲,還有他們說話的聲音。
樂知時躲在樓梯側后,靜靜地佇立著,林蓉模糊的聲音一點點清晰,如同清晨的天光。
“你還看不出來嗎?他們兩個根本就分不開。和那些剛開始談戀愛的年輕人根本不一樣,他們的感情很深的。”
“但是萬一哪天……”
林蓉的聲音又帶了哭腔,“你別說萬一了……我昨晚好難受,睡不著,就悄悄去小煜房間想看看他們有沒有睡。你知道嗎?他們都是緊緊抱著睡的,就像那種特別害怕分開的小嬰兒一樣。”
“為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來的以后,就強行讓他們現在不要在一起,那我兩個兒子都沒了。”
她小聲啜泣,“我也不在乎別人怎么樣,我就想他們好好生活,每天開開心心的……小煜他、他這么多年什么都憋在心里,還不是因為這件事?我的兒子每天睡不著覺,我當媽媽的都不知道。”
樂知時深深地呼吸,卻感覺有些使不上力,過于情緒化的一晚給了他身體太多負荷。他有些無力,聽著他們的聲音,背靠在樓梯的側面。
他聽到宋謹懊悔地說:“可我總是覺得很對不起樂奕,好像是我沒有把孩子教好,沒有引導好,才讓他們……”
“如果樂奕真的還活著,他也一定希望樂樂開心一點,希望樂樂可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我們當年不都是這樣嗎?我爸爸不讓我們在一起,非逼著我和別人結婚,你當時多難過,你忘了嗎?”
見宋謹眉頭緊鎖,不再語。林蓉嘆了口氣,“我想了一晚上,樂樂為什么想走,可能從小就覺得自己沒有家,雖然我們對他好,但畢竟不是親生的,后來又喜歡上哥哥,覺得對不起我們,害怕被我們趕出去,所以總想著自己先走……”
“一定是這樣的。”她難過地重復,“就是這樣我的樂樂才會想走。”
她越想越難過,“你別管他們了,就這樣不好嗎?孩子們又沒有做什么十惡不赦的事,他們也不是真的兄弟。別人要說讓他們說去好了,人活一輩子,又不是為了別人的嘴活的。”
沉默了幾秒,宋謹無奈地嘆息,“那就這樣吧。”
他又說,“一開始可能不習慣,我們也不要表現出來,不要讓孩子傷心。”
“你干嘛要搶我的話。”林蓉埋怨他,又用紙巾擦了擦眼淚,“真是的,快點把沒抽完的煙丟掉,不要再抽了,樂樂聞到要咳嗽了。”
剛說完,她就感覺不太對,感覺聽到了過呼吸的聲音,條件反射一樣從沙發上起來,循著聲音在旋轉樓梯的后面找到了倒在地上的樂知時。
“樂樂!”林蓉半抱住淚流滿面、哮喘發作的樂知時,急得直喊宋謹的名字,“快把藥拿來!”
吸藥的時候,宋煜也下了樓,看到樂知時的倒在地板上,直接快步下來到他身邊。
高熱和情緒過激引發了哮喘,吸藥后的樂知時依舊虛弱,被全家送去了醫院。病床上的樂知時沉靜地睡著,輸液瓶里冰冷的藥水沿著塑膠細管,淌進他的靜脈里。
林蓉坐在他身邊,兩手包著樂知時的手,又像小時候他生病那樣在病床前掉眼淚。
宋謹將宋煜叫了出去,領著他到了在醫院走廊盡頭的窗前。他和昨晚那個殫精竭慮幾乎要一夜蒼老的父親又不那么一樣,情緒穩定下來,穿著體面的西服,稍稍恢復了往日的儒雅溫和。
但他問出來的問題很直接,很明確,像是在計算自己兒子犯下的過錯多大。
“你和樂樂,你們交往到什么程度了?”
宋煜沒有半點隱瞞,坦然道:“什么都做了。”
“是你要求的?”
宋煜垂眼:“是我要求的。”
“你,宋煜……”宋謹努力地壓制著自己的情緒,“樂樂才這么小……”
“我會負責。”宋煜抬眼看向他,“爸,我長到這么大,表現應該不算差,不過從來沒有向你承諾過什么。”
他的眼神很堅定,“但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像我愛樂知時那樣去愛他,不會有的。”
宋謹別開了臉,他無法駁斥宋煜的話。
“對不起,隱瞞您這么多年。”宋煜用了平時幾乎從不會出現的示弱的口吻,“我不奢求你們能原諒我或者接受我,只希望你們別怪他。他真的非常在乎你們的感受。”
宋謹面對著窗戶,冷風吹在醫院的草坪,吹落了搖搖欲墜的樹葉,還有一對相依的鳥。
他陷入長久的沉默,搖搖頭,最終也只是對宋煜說,“好好照顧他,別對不起你樂叔叔。”
片刻后,宋煜鄭重地點頭,又聽見他說。
“上次我在陽和啟蟄的院子里問你最近怎么樣,你說挺好的,每天都很開心。這話我一直記著,因為我感覺這不像你說的話,覺得你是真的遇到不錯的事,很開心。現在想想,也明白為什么了。”
“既然在一起了,以后就高興點吧。”他看向宋煜,“我們做父母的,只希望你們幸福。”
說完,他又道外面冷,叫宋煜回去,給樂知時請個假,自己則下樓去買水果。
宋煜請完假回到病房,看到林蓉正拿圈成圈的食指和拇指給樂知時量手腕,看著他細細的手腕愁眉不展。看到宋煜進來,她嘆了口氣,緊緊抿住的嘴唇有些抖。
宋煜走過去,拿了個椅子坐在她身邊,將她攬入懷中。
他們這對母子奇怪得很,宋煜可以想出一百種和林蓉斗嘴的方案,但卻無法對她說出自己藏在心里的話。好像隔得很遠似的,可只要抱一下,林蓉堅持的冷面就會瓦解。
她推搡著兒子的擁抱,又伸手去打他,卻不敢打得太重,也不敢哭出來吵到樂知時,最后不斷地搖頭,像是認輸。
聽到宋煜對她認錯,心里的不舍又翻涌上來。
有什么錯?又沒有真的做錯什么。
她吸吸鼻子,不想開口,只好拿出手機編輯。
沒過一會兒,宋煜的手機震了震。
[林女士:你以后不許胡思亂想了,給我好好休息,多回家吃飯,不然我就帶著樂樂一起走。]
看著這條消息,宋煜竟然笑了。
靜謐的病房里,他們的聲音都轉換成文字,但語氣和情感卻可以準確無誤地傳遞到彼此心里。
[小煜:也帶上我和爸爸吧,給你拎包。]
對話框上的提示變了又變,一會兒輸入中,一會兒又消失,不知道反復了多久,宋煜才等到媽媽的回答。
[林女士:都給你一個人拎。]
[林女士:全家的。]
作者有話要說:陽和啟蟄:比喻惡劣的環境過去,順利和美好的時光開始了。出自《宋史·樂志》。
(是真的宋史樂志)
原句形容春天的,”條風斯應,候歷維新。陽和啟蟄,品物皆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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