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離開的第三年。
紫土,藥園。
這里種著一枚種子,并未破土,但也隱有仙韻繚繞,形成絢光,彌漫四方。
與風一起,將坐在藥園中的少女渲染。
可少女的目光卻不在藥園,她怔怔望著天空。
風起,云舒,一點墨色在長空洇染開來,云層堆疊,彼此交融,勾勒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
然而烏云吞沒的蒼穹中央,卻透出一抹璀璨的濃光……那是許青離開時的方向。
“老師走了,小師弟也走了……”
少女喃喃,任憑雨水打落在蔥白指尖,無動于衷。
即便是身后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也沒有察覺。
直至傘檐將她籠罩。
婷玉扭頭望向身后。
一身華麗的長袍,一枚散出柔和之光的玉佩,以及很是俊朗的面孔,還有那復雜的目光,正是……陳飛源。
看著眼前藥衫嫻雅,亭亭玉立的少女,陳飛源輕嘆。
自從小師弟離開后,婷玉變得郁郁寡歡,多愁善感,這已是不知多少次地為小師弟擔憂了。
“師姐,你還記得當年老師經常說的一句話嗎。”
陳飛源輕聲道。
“天地是萬物眾生的客舍,光陰是古往今來的過客……”
聽著陳飛源的話語,婷玉眸光溫婉。
“只要不死,終會相見。”
她輕聲附和,收回目光。
翻卷的發梢外,雨落如狂。
……
而那枚種在泥土里的種子,在此刻,慢慢的破土。
有絕世之花,正盛開!
伴隨璀璨的光,馥郁的花香洋溢天地。
讓這藥園,恍若仙境。
暴雨狂風,不染分毫。
“這是……”
陳飛源立刻看去。
那是許青臨走前給他們的種子,曾說只要種在土壤里,花開之日,無論身處何地,都可在花香之引下,回到老師的身邊。
多年前二人一同將種子埋入泥土,如今種子終發了芽,抽了枝,花朵開得肆意。
其旁的婷玉,也是一怔之后,小臉露出前所未有的驚喜,扯著陳飛源的袖子,指著破土而出的絕美之花,又跳又笑。
那開心的樣子,仿佛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那時候,她就是這么笑的。
于是,在這笑聲中,在這目光里,在那讓人靈魂都凈滌的花香內,氤氳裊裊間,有白鶴銜藥,有玉樹蟠桃。
天門洞開,仙云繚繞。
一條銀河飛流直下,刺破雨幕,被花香接引,化作星軌云橋,落在兩人腳邊。
“飛源,我們……”
婷玉忽然有些緊張了,看向陳飛源,明明馬上就要見到日思夜想的老師,可她的心臟卻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陳飛源深吸口氣,沉默片刻后,拉著婷玉的手。
“我們一起。”
一步踏上云橋。
霎時間,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舉著兩人,沿著星河軌跡,直上云霄。
驟雨逆流,長夜添光。
世界在腳下變得渺小。
紫土……
南凰……
望古……
星環……
白日飛升,不過如此。
“呼……”
“呼——”
在花香的指引下,仿佛過了千百年,又或者須臾之間。
等到天旋地轉之感結束,陳飛源緊了緊婷玉溫熱的柔荑,這才發覺兩人已經落在了地面上。
星空浩瀚無垠,大地遼闊萬里。
此地似乎是一座巨大的傳送陣,恢弘壯闊,奪天地造化,屹立星海之間。
“飛源,我們到了嗎?”
婷玉緊張又期待的望向四周。
就見這世界浩瀚無邊,卻無一處熟悉空間。
她和陳飛源,仿佛成了腳下大地唯二的兩人。
陳飛源望著遠方,輕聲道。
“應該到了,此地想來便是小師弟說的第五星環。”
“老師呢……”婷玉的緊張感,越發強烈。
她想起小師弟曾說,老師在遙遠的第五星環,位列十二仙主。
她不知道仙主是什么,只是可以猜到,那一定是偉大而又高貴的存在,對自己這樣的普通人來說,定是遙不可及。
她忽然有些害怕了,怕老師已不再是記憶中的熟悉模樣。
“別擔心,師傅一定會來的。”
似看出了婷玉心中所想,陳飛源握緊了她的手,目光定定看著遠方星河。
許久……依稀間,一抹感知,成了觸動,浮在心中。
“來了……”
婷玉和陳飛源慌忙站直身,走出所在傳送陣。
立于外界的一刻,星空流轉,一道清輝自天外垂落,所過之處星云如漣漪般層層蕩開。
玉壺光轉,天地間仿佛展開了一幅水墨丹青的長卷。
陣陣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逸散開來,伴著草木抽芽的簌簌聲,水墨丹青里暈染出了一道身影。
他好似從畫中走出。
越發清晰。
那是一個老者。
骨相清癯,眉眼慈悲。
一襲月白長衫,衣袂繡著草木暗紋,腰間系著一個藥罐。
此刻,正含笑,望著自己闊別多年的兩個愛徒。
“你們長大了。”
其聲清朗如泉擊玉石,開口時星輝流轉,落在兩人心里,成了波瀾,泛起了無邊的記憶。
令往昔的一幕幕,不斷地浮現出來。
“老師……”
婷玉杏眸圓睜,眼圈瞬間泛紅,淚花滴滴流轉,早已泣不成聲。
陳飛源卻是怔在原地,身軀顫抖,那個被他親手掩埋的老者,如今又活生生出現在他眼前,多年的家主經驗告訴他,面對無法掌控的事情時,要先質疑,再慎察……然而一張口,卻只剩一句:
“老師……”
這兩個簡簡單單的字,蘊含了回憶,包含了情感,使降臨此星的柏大師,目光更為柔和。
他看向婷玉,溫聲開口。
“我聞到了異質和白丹的味道,煉丹行醫,累么?”
婷玉淚光閃爍,雙手緊緊攥著衣角,重重搖頭。
“不累的……治病救人,一點也不累。”
柏大師輕輕摸了摸婷玉的頭,又看向陳飛源,眸子微瞇。
“飛源,法寶入體,劇痛難捱,紫土的擔子,重否?”
在那對和藹而深邃的眸子注視下,紫土陳家以冷面鐵血聞名的現任家主,忽然就變成了許多年前那個笨拙而要強的少年。
“不重……畢竟您曾說過,徒兒可是天生的家主相……”